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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头死的那天,村里飘着黏腻的雨。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王阿婆用红绳缠老林头的手,绳子勒进他蜡黄的皮肤里,像要把骨头勒断。“得按老规矩来,”王阿婆的声音比雨还冷,“直葬,不能停灵,不能哭丧,太阳落山前必须埋进后山的直葬坑。”
我爹蹲在一旁抽旱烟,烟杆烧得通红,却没敢吸一口。“阿婆,老林头走得急,是不是再等等他远在外地的儿子?”
王阿婆猛地抬头,她的眼睛浑浊得像掺了泥,死死盯着我爹:“等?等他变成‘走尸’,把全村人都拖进坟里?”
我打了个寒颤。村里的直葬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凡是在阴雨天暴毙、身上没留半点伤痕的人,都得走直葬。不用棺材,就用块黑布裹着,活人抬着往后山跑,中途不能歇,不能回头,必须在太阳落山前把尸体扔进直葬坑,再用黄土封死,连坟头都不能立。老人们说,这种人死得“不干净”,是被后山的“东西”缠上了,停灵一刻,就多一分尸变的风险。
老林头是昨天傍晚没的。他去后山割猪草,直到天黑都没回来。我爹带着几个村民去找,最后在直葬坑附近的歪脖子树下发现了他——他就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眼睛睁得溜圆,嘴角还挂着笑,手里的镰刀攥得紧紧的,刀刃上却没沾一点血。
“当时他的手是暖的,”我爹后来跟我嘀咕,“都硬了,手还暖得像刚晒过太阳。”
晌午过后,雨小了些。王阿婆选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抬尸,我哥是其中一个。他们用黑布裹老林头的时候,我偷偷凑过去看——老林头的指甲缝里,夹着几根乌黑的头发,像极了女人的头发。
“走!”王阿婆一声令下,四个后生扛起尸体就往后山跑。黑布裹得不严实,老林头的脚露在外面,脚趾甲又长又黑,随着脚步晃荡,像是在勾地上的草。
我跟在后面,没敢靠太近。后山的路泥泞得很,脚下的泥裹着草根,踩上去“咕叽”响,像有人在底下嚼东西。直葬坑在山坳最里面,那地方常年不见太阳,坑边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树枝上挂着不知谁挂的红布,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招魂的幡。
快到直葬坑时,前面的后生突然停了下来。我哥的声音发颤:“阿婆,他……他动了!”
王阿婆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的角——老林头的手指,正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什么东西。王阿婆脸色骤变,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劈头盖脸撒在老林头身上:“快扔!别耽误时辰!”
四个后生慌了神,合力把老林头往坑里一推。“咚”的一声闷响,尸体砸在坑里,黑布散开,露出老林头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的笑更深了,像是在满意这个归宿。
王阿婆指挥着村民填土,黄土一铲一铲往下倒,很快就把坑填平了。她又在坑边插了三根桃木枝,嘴里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别再出来祸害人……”
可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了事。
是李婶家的狗先叫的。那狗平时温顺得很,那天夜里却对着后山的方向狂吠,声音凄厉,像是见了鬼。李婶起来骂了两句,刚要关门,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门口飘过——那黑影很高,穿着老林头常穿的蓝布衫,脚不沾地,飘得飞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李婶吓得尖叫起来,全村人都被吵醒了。我爹拿着手电筒,带着几个村民往后山跑,我也跟了过去。直葬坑边的桃木枝倒了两根,剩下的一根断成了两截,坑上的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坏了,”王阿婆赶来时,腿都软了,“他没被镇住,出来了!”
村民们慌作一团,有人说要逃,有人说要找道士。王阿婆却突然蹲在地上哭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看仔细……老林头的脖子后面,有个红印子,是‘勾魂印’啊!”
我才知道,直葬的规矩里,还有一条——如果死者身上有“勾魂印”,就得在黑布里裹上七片柳叶,不然尸体埋了也会爬出来。可王阿婆那天慌了神,忘了这茬。
“勾魂印是后山的‘女煞’留的,”王阿婆抹着眼泪说,“几十年前,有个女人在直葬坑附近上吊了,她生前被丈夫抛弃,怨气重得很,专找单身男人下手,先勾魂,再让他们暴毙,最后借尸还魂……”
话还没说完,村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是村西头的张叔家。我们跑过去时,张叔家的门开着,屋里一片漆黑。我爹举着手电筒往里照,只见张叔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溜圆,嘴角挂着笑,跟老林头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脖子后面,有一个鲜红的印子,像朵花。
“他在找替身,”王阿婆的声音抖得厉害,“找够三个替身,她就能从煞变成鬼,永远留在村里……”
村民们彻底慌了,纷纷往家里跑,关门闭户。我爹把我和我娘锁在屋里,自己拿着菜刀守在门口。夜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窗户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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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听见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不是用手敲,像是用头撞,声音沉闷,一下一下,撞得门板都在晃。
“谁啊?”我爹的声音发颤。
门外没有回应,敲门声还在继续。我娘抱着我,浑身发抖:“是老林头……他来了……”
突然,敲门声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像在刮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爹举着菜刀,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刮门声也停了。屋外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还在吹。我爹犹豫了半天,慢慢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那黑影穿着蓝布衫,头发很长,散在背后,像水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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