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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西头的老巷深处,藏着李满仓的肉铺。这铺子像块生了锈的铁,嵌在斑驳的青砖灰瓦间,三十年没挪过地方,也没换过模样。铺面不大,两扇厚重的木门永远漆成深褐色,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像是被无数牙齿啃咬过。最古怪的是,这铺子从不开窗,即便三伏天里,日头毒得能烤化柏油,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只在门板下方留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偶尔有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孔沿渗出,在地面积成一小滩黏腻的印记。
肉铺的招牌是块发黑的木匾,上面用朱砂写着“李记鲜肉”四个字,朱砂早已褪色发暗,边缘卷着毛边,像是沾染了永远擦不干净的血污。隔着三条街,就能闻到铺子里飘来的气味——浓郁的血腥味混着陈旧的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味道不像单纯的猪肉腥,更像是某种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腥气,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镇上的人路过时,都绕着道走,尤其是夜里,没人敢靠近那片黑漆漆的巷口,仿佛那铺子本身就是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掉靠近的一切。
老屠户李满仓,是这镇子上的一个异类。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粗壮,肩膀宽得像门板,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和深浅不一的疤痕,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而显得格外突出。他的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总是眯着,眼神阴鸷得很,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镇上的人说,李满仓双手沾的血,能漫过脚踝——这话倒不算夸张,他做了三十年杀猪营生,从年轻力壮时一头头活猪按在屠宰台上,到如今动作迟缓了些,却依旧精准狠辣。每天天不亮,巷子里就会传来猪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却从没人敢去劝他轻些下手。
李满仓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每天守着他的肉铺,日出开门,日落关门,除了进货和卖肉,几乎足不出户。镇上的人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三年前娶过一个妻子,姓王,是外乡来的,模样清秀,性格温婉。可没过多久,王寡妇就莫名失踪了,有人说她是受不了李满仓的阴沉脾气,偷偷跑回了老家;也有人说,是她撞见了李满仓做什么亏心事,被他害了。流言传了一阵,却没人敢去问李满仓,一来是忌惮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二来是没人能拿出证据——李满仓对外只说妻子回了外乡,再也没回来,之后便绝口不提,谁要是多问一句,他就会瞪起那双阴鸷的眼睛,眼神冷得像冰,让人不寒而栗。
陈生是上个月来的学徒。他十七八岁的年纪,瘦高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股未脱的青涩。陈生家在邻村,父母早亡,跟着年迈的奶奶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奶奶病重,急需用钱,陈生走投无路,听说李满仓的肉铺招学徒,管吃管住,还能给些工钱,便咬了咬牙,找上门去。
来之前,他也听过镇上的流言,知道李满仓性子古怪,还听说他妻子失踪的事。可陈生一心只想赚钱给奶奶治病,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找到肉铺时,李满仓正坐在门槛上磨刀,屠刀在磨石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火星四溅。陈生战战兢兢地说明来意,李满仓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头猪的肥瘦,看得陈生浑身不自在。半晌,李满仓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个字:“行。”
就这样,陈生成了李满仓的学徒。肉铺的后院有一间低矮的小偏房,便是陈生的住处。房间里阴暗潮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和前院一样的腥腐味。李满仓给了他一床发黑的旧被子,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陈生没敢抱怨,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挑三拣四,只要能赚到钱,再苦再累他都能忍。
学徒的日子枯燥而繁重。每天天不亮,陈生就要起床,先把前院的案板、地面打扫干净——地面上的血渍早已渗进砖缝,怎么也擦不干净,只能用清水一遍遍地冲,冲下来的水都是暗红色的,顺着门缝流出去,在巷口积成一滩。然后,他要帮李满仓把从乡下收购来的活猪赶到后院的猪圈里。那些猪似乎格外怕李满仓,每次被赶进来时,都瑟瑟发抖,嗷嗷直叫,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屠宰的过程是陈生最害怕的环节。李满仓会先把猪从猪圈里拖出来,那猪拼命挣扎,四蹄乱蹬,发出凄厉的惨叫。李满仓却面无表情,一只手死死按住猪的脖颈,另一只手举起沉甸甸的屠刀,对准猪的喉咙,猛地刺下去。鲜血会瞬间喷涌而出,溅得李满仓满身都是,他却毫不在意,仿佛那些温热的血只是普通的水。陈生要做的,就是在一旁帮忙按住猪腿,然后帮忙褪毛、开膛、分割。刚开始时,陈生每次都会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李满仓见了,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瞪着他,看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干。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生渐渐习惯了肉铺的气味和屠宰的场面,只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肉铺不对劲,尤其是后院的屠宰台和那间紧锁的杂物间。屠宰台是用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表面光滑得发亮,显然是被常年的鲜血和油脂浸润的结果。奇怪的是,即便每天都宰杀那么多猪,屠宰台的缝隙里却很少有残留的碎肉或骨头,仿佛被人仔细清理过一般。而那间杂物间,李满仓从来不让他靠近,每次陈生路过门口,都能闻到里面传来一股比前院更浓郁的腐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正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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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也曾试探着问过李满仓,杂物间里放着什么。李满仓当时正在磨刀,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冰冷:“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自己的事。”陈生吓得再也不敢多问,只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还发现,李满仓卖的“猪肉”有些奇怪——那些肉色泽格外红润,纹理细腻,不像是普通的猪肉。而且,李满仓从不卖猪头和猪内脏,每次屠宰完,都会把猪头和内脏锁进杂物间,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有一次,镇上的张婶来买肉,挑了一块五花肉,随口说了一句:“满仓啊,你这猪肉怎么闻着跟别家的不一样呢?倒是香得很。”李满仓闻言,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新鲜肉,自然香。”张婶没多想,付了钱就走了。陈生却注意到,李满仓在说那句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像是在得意什么。
更让陈生感到不安的是,每到夜里,肉铺里总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住的小偏房紧挨着后院,夜里安静下来时,总能听到后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有时,还会传来一阵模糊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动物临死前的哀鸣,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生每次听到这声音,都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直到天快亮时,声音消失了,他才能勉强睡上一会儿。
他也曾想过离开,可一想到病重的奶奶还等着钱治病,他就又犹豫了。他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太胆小了,那些奇怪的声音,可能只是老鼠在乱窜,或者是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气息,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转眼,陈生来肉铺已经满七天了。按照乡下的习俗,学徒入门头七,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李满仓并没有放他的假,依旧让他干着繁重的活。这天晚上,屠宰完最后一头猪,李满仓让陈生把案板收拾干净,自己则提着一桶暗红色的水,走进了杂物间。陈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毛——那桶水,分明是刚刚接的猪血,他不知道李满仓用猪血做什么。
收拾完案板,天已经完全黑了。陈生回到自己的小偏房,疲惫地躺在硬板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肉铺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细碎的呜咽声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比往常更清晰,更靠近,像是从后院的屠宰台方向传来的。起初,只是微弱的啜泣,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受了极大的委屈。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像一把钝刀子,在陈生的心上慢慢割着。
陈生的心跳瞬间加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紧紧攥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忽略那声音,可那呜咽声却像有魔力一般,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让他无法忽视。他想起了镇上关于李满仓妻子失踪的流言,想起了杂物间里传来的腐味,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浑身冰冷。
他不敢去想,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那呜咽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屠宰台底下钻出来的,就在他的窗外。陈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陈生把眼睛凑到缝隙前,朝着后院望去。后院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月光透过巷口的树梢,洒下一点微弱的光,隐约能看到屠宰台的轮廓。那呜咽声正是从屠宰台底下传来的,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生的心脏“砰砰”地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转身跑回床上,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盯着屠宰台的方向,想要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呜咽声突然停了。后院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陈生正感到奇怪,突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低得像冰,贴在皮肤上,让陈生打了个寒颤。他低头一看,只见那只手从窗户的缝隙里伸了进来,皮肤发灰,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垢,像是很久没有清洗过。那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
陈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猛地抬头,顺着那只手望去,只见李满仓正站在窗外,脸贴着窗户的缝隙,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月光照在李满仓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更让陈生感到恐惧的是,李满仓的手里还提着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屠刀,刀刃上的血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而在屠刀的刀刃上,还沾着几缕乌黑的头发——那头发很长,显然不是猪的鬃毛,而是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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