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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的乱葬岗,是活人都绕着走的地方。
那地方埋着的,大多是没主的孤魂野鬼,或是夭折的娃娃、横死的汉子。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摩挲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坟包东倒西歪,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棺材板,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股腐臭的霉味。
唯独老歪,敢背着他那支黑檀木唢呐,在月圆夜往那儿去。
老歪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三十年前逃难来的,带着一身吹唢呐的本事。他长得丑,塌鼻梁,歪嘴,村里人便喊他老歪。他也不恼,咧着歪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
老歪的唢呐吹得是真出神入化。红事上,一支《百鸟朝凤》吹得满堂喜气洋洋,听得人眉开眼笑;白事上,一曲《哭皇天》呜咽婉转,哭得送葬的人肝肠寸断。村里的红白喜事,都离不了他。谁家要是没请老歪吹上一曲,那宴席都像是少了几分滋味。
可没人知道,老歪那支宝贝的黑檀木唢呐,是从乱葬岗的坟里挖出来的。
那年清明,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的,把山路泡得泥泞不堪。老歪给邻村的李家吹丧,李家老爷子走得急,没留下一句话,儿孙们哭得撕心裂肺。老歪吹了整整一夜,腮帮子都鼓得酸胀,最后拿了一沓纸钱,揣着半瓶烧酒,往回走。
路过乱葬岗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荒草和坟包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老歪本来想绕着走,可酒劲上头,腿脚发沉,便索性踩着荒草,抄近路穿过乱葬岗。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阵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吹,又像是被风吹断了似的。声音凄切得很,像是深山里的孤狼在哭嚎,又像是寡妇在坟前哭诉,勾得人心里发毛,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老歪愣了愣。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还有哪个唢呐匠敢来这种地方?
他仗着年轻胆大,又喝了几口烧酒壮胆,循着声音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脚下的泥土里钻出来的,缠在他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最后,他停在了一座无主坟前。
那坟很小,像是埋着个孩子,坟头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曳。唢呐声,就是从这座坟里传出来的。
老歪蹲下身,耳朵贴在冰凉的泥土上。声音更真切了,像是唢呐就搁在棺材板上,有人在吹,吹的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悲戚,带着一股子死气。
“邪门了。”老歪嘟囔了一句,酒劲醒了大半。他看着那座坟,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邪火,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那唢呐声勾得失了智。他摸出腰间别着的锄头——那是他常年带着的,一来可以防身,二来赶路累了,也能拄着歇歇脚——抡起锄头,就往坟头上刨。
泥土被一锄头一锄头刨开,露出下面发黑的棺木。那棺木很薄,像是用劣质的木板钉成的,一锄头下去,就裂开了一道缝。
唢呐声戛然而止。
老歪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喘着粗气,撬开棺木的缝隙,伸手进去摸。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支唢呐。
那唢呐是黑檀木做的,通体黑沉沉的,泛着一股子油光,笛眼上还沾着暗红的泥,像是干涸的血。唢呐的杆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看得人眼花缭乱。
棺木里,除了这支唢呐,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层厚厚的黑土。
老歪把唢呐揣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泥污,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停留,脚步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歪把唢呐放在桌上,倒了一碗烧酒,咕咚咕咚喝下去。他盯着那支唢呐,越看越喜欢。这黑檀木的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好东西,比他手里那支用了十几年的唢呐,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擦干净唢呐上的泥污,试着凑到嘴边,吹了一曲。
那声音一出来,老歪就愣住了。
清亮,婉转,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像是冰山上的泉水在流淌,又像是深秋的寒风在呼啸。那声音穿透窗户,飘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桃树上。
那棵桃树是老歪刚来村里时栽的,年年春天,满树繁花,粉嘟嘟的,煞是好看。
可那天夜里,老歪吹完一曲唢呐,院子里的桃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粉嘟嘟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尸,看得人心里发堵。
从那以后,老歪就变了。
他不再接红事的活。不管谁家娶媳妇、生孩子,提着好酒好肉来请他,他都摆摆手,说自己老了,吹不动了。他只接白事的活,谁家有人走了,他二话不说,背着那支黑檀木唢呐就去。
而且他吹的曲子,越来越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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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哭皇天》,也不是《寡妇泪》,是没人听过的调子。那调子悲戚得很,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听得送葬的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有人说,听了老歪的曲子,半夜总梦见死人站在床头,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村里的老人说,那唢呐是凶物,沾了死人的气,老歪这是被缠上了。
这话没说错。
老歪开始夜夜做噩梦。
梦里,总是有一个穿着寿衣的人,站在他的床前。那人浑身白得像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白。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是鸡爪,指着老歪怀里的唢呐,哑着嗓子说:“还我……把唢呐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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