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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翻浪,飞鱼穿梭其间,犹如细长的刀刃在晚霞余晖中闪着银光。而乌云抱月犹从海上来,携东风临岸,分不清是夜色已近,还是阴雨将至。
公堂事未休,衙役先将府衙灯笼高悬。
暖色灯火打在诸人面目上,也落在那柄笔直立于公堂的长刀刀锋上,似被这窄长的寒刃劈开。而语出惊人、掷地有声,满堂寂静尚且无人应话。
松江府的押司官在旁勾墨半晌,也不知如何落笔录写今日官司供述。他擦擦手心的汗意,与同样立于堂上却不敢插话一问的司法与司理两位上官对视摇头之后,又悄然觑了白玉堂好几眼。
都说这公子侠客、草莽武夫是桀骜不驯,可世间心高气傲者不在少数,如他这般一身目无法纪、敢把天掀的好胆魄,却在正邪是非、声名清白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绝不妄动武艺伤人,何尝不是天下鲜有的名士风范。只苦了他们,官府办案、狱讼章程,岂容私怨争斗、以命作赌,当真被搅得头疼不已、无处下手。
正在这时,喧声至。
衙役们押着人进了公堂,正是白玉堂要见的那几个拦下徐家法事、强掳师婆之人。
那三个汉子生得倒是魁梧,瞧着是有些蛮力的莽夫,难怪能冲进偌大徐府后院,在一众家丁仆役相拦之中打断法事、强掳师婆。再观三人浑身落魄穷酸,一身短打又旧又白,几处打了补丁,便也猜得此番多半是谋财办事了。白玉堂微微眯起眼,飞快打量了一番,心下已然有数。
既是收钱办事,便说是与陷空岛无亲无故,也恐怕难以自辩清白。证明一桩“没有”的事,远比一桩“有”的事总是要难上千倍万倍。只要三人咬牙攀扯……
然而出乎白玉堂的意料,他们仿佛没瞧见白玉堂一般,一进来就冲公堂上的知府俯地一拜,哭丧着脸嚷嚷:“大人冤枉啊!某不过是绑了个作妖的贼婆娘,不许她做法害人,为何抓人?!”
徐老夫人闻言便恼,尚未来得及发作,先被一声问话打断了。
“三位壮士好阔气,办人差事却不收银子。”
三人跪在堂上,诧异望去。正见白玉堂抱胸含笑立于公堂一侧,无怒无怨,天生飞扬跋扈,好一个我花开时百花煞:“给白爷办事,却不知前来拜见。”
众人茫然,林知府先安安稳稳、暗抚一把虚汗坐下了,心中暗道好是神思敏捷。这是要唱一出虚虚实实、无中生有的空城计,诓他的呢。
果然三个汉子满脸糊涂,其一忍不住道:“白五爷,不是您打了招呼,说倘使遇上了休要……?”
“哦?谁人传话时信口开河,白爷做事何须束手束脚。”白玉堂眉毛一挑,面露诧然不屑,语气更有几分疏懒张狂,“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师婆胆敢在松江做法,白爷命人将其绑来,你们拿了半数赏钱却磨磨蹭蹭,白爷在星雨楼等候多时也不见你们带人回话。”
“这可不怪我们啊,白五爷!”三个汉子当下急道。
“这不才绑了那作妖的婆娘,就冲来一伙官兵……”
“就是,谁能想到这徐府里有官兵在呢,我们这不就被押来官府……”说着,他们三人还瞧了公堂上诸位上官一眼,生得人高马大的,此刻却缩着脖子,颇有些惧怕和糊涂。搞不懂这么一桩小事,哪怕他们是收钱办事,又怎么到了被抓进官府、背上官司的地步。
既是白玉堂牵头,真出了差错也该由高个儿的顶着,他们顶多算办事的从犯。这么一想,确实轮不着他们领罪,又见白玉堂在这府衙公廨还能如此嚣张,一众上官也未有管束威吓,定是无事。
如此,三个汉子脑子转的飞快,巴望着白玉堂捞他们出去,争先恐后,答得也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再者说,那传口信的也没说您在星雨楼等着啊!”
白玉堂闻言又是挑着声,轻“哦”了一句,神色疏懒寻常地下鱼钩:“那白爷命人带那师婆来,另有重赏,你们也是不知了?”
“什么?!那粉衣的可没说过这话啊!”三人先后惊道。
白玉堂一怔,倏尔目色冷冽,盯住了三人:“你们刚说何人?”
“那传话的公子啊。”一人道,“他那粉衣鲜亮,用的是上乘的料子,还能记错?”
“对对,就是个穿得娘们唧唧的公子,我看他生得人模狗样的,不缺钱吧,怎还私下里昧下赏钱呢!”另一人气急道。
灯火打在众人各异的面目上,而天色发暗,渐与江潮一色。
斜风浅过芦苇荡,又吹起芦花一捧。躲藏其中好一会儿的展昭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掩着鼻子轻身跃了出来,暗暗庆幸那带着女童的粉衣公子已经骑马离去。他甩了甩袖子,又嫌腿麻在原地跳了跳,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酒楼初遇时,他未曾细观,这位公子手持扇面上的字……好似有些眼熟。
是哪儿见过来着?莫非是哪位大家之作的珍品?又或是拓印来的?
展昭仰起脸,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却实在摸不着头脑,干脆抛下疑惑,不肯为难自己。只是等转头一望江海,江潮起起落落,而那座小岛在波涛之中岿然不动,他又摸着下巴面露狐疑。
莫非此番陷空岛遭人算计,就是惦记上了这什么巨宝?但陷空岛上有个卢家庄,其主五位当家乃是行侠仗义、广结善缘的义士,江湖闻名数载了,哪来的巨宝?
见四下无人,而天色不早了,又有来雨征兆,展昭再顾不上思虑这些无解的困惑,快步往江边芦苇荡四周继续低头探寻。白玉堂说此处江岸隔了松江的江岔子,离陷空岛最近,只因江水湍急不好打鱼,渔家多不来此,就连船家都惯是绕行。
展昭忍着水漫进靴子、湿了裤脚,在江边摸索至天黑,巨阙终于在潮声哗哗中磕出金铁响声。是一条粗大铁链。他发力拽起浸在水里的大铁链,不由苦笑:“白兄啊白兄,你这独龙桥未免太别致了些。展某是真的不会水啊。”
这独龙桥便是白玉堂说的,上岛的后路。
大铁链有桩二根,一根在泊岸之上,一根就在对面的陷空岛后山。白玉堂生来不会水,被翻江鼠蒋平几番戏谑万一哪日有家归不得该如何是好,要他随自己练练船只。他偏起了好胜之心,闲暇中弄了个独龙桥。平日里飞跃往来、踩水而过、行如平地,除了陷空五义几乎无人知晓。几年前潘班头那侄子落水,白玉堂正是在苦练“飞江”妙技,这才遥遥留意,赶得阎王手中留一条稚子性命。
好巧不巧,今日涨潮凶猛,泊岸之上绑了铁链的桩子都被淹没,教展昭费了好些时辰才找着。
只是找着了也显然称不上万事大吉。
展昭摸了摸鼻子,光是闻着江水味都生出几分无端端的难受来。
若非依仗轻功了得,谁敢踩白玉堂这独龙桥?便是素有爬杆之能、轻功上佳的钻天鼠也不敢在这滔滔江海中踏着一根铁链飞腾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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