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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服山后山,罗若未曾来过。","山顶破庙与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过数遍,可庙后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着厚厚的枯藤与苔藓,一眼望去根本没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等一等罗若,用手指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条被杂草与碎石掩埋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这边。”阿蘅压低声音,回头朝罗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盘,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罗若跟在她身后,靴尖踩着那些湿滑的石块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叶越密,头顶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细碎的、苍白的碎斑,落在覆满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残破的银箔。","空气渐渐潮润起来,带着一股泥土与朽木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还有一种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缕从地缝中渗出的寒意,在呼吸间拂过鼻腔。","“阿蘅,”罗若边走边问,“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机补充鬼力?”","阿蘅点点头,语气轻快“是呀!这些天总跟姐姐们在白日出没,耗费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补一补呢!”","她顿了顿,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里玩过,可那一晚,平时不露面的厉鬼全都冒了出来——他们凶得很,对阿蘅又推又吓,一点儿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负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进城了。”","说到这儿,阿蘅忽然收了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罗若,声音也低了几分“罗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没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诉你呀?”","罗若微微一笑,语气温软“怎么会呢。你知道危险时懂得躲起来,还为了帮姐姐的忙,特意赶着时间蓄足力量,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嗯!”阿蘅眉眼弯弯,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小石头。","两人又并肩走了一程。","“罗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前方一处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里。”","那是一个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环抱,只有一条窄窄的、被碎石与枯枝填满的缝隙可以进入。","谷底比周围的地势低了约莫数丈,阳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只有几缕极细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几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谷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薄雾,那雾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一缕缕阴寒的呼吸,在谷底缓缓流淌、盘旋、沉积。","罗若站在谷口,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她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谷底蔓延,触及那层灰蓝色薄雾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真气倒涌回来。","“就是这里。”阿蘅站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来探查过几次,可每次靠近,都觉得好厉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觉到,这里应该就是杜娘子的老巢!”","闻言,罗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层灰蓝色的薄雾,落在谷地中央。","那里有七柄铁剑。","它们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一柄剑都约莫两尺来长,剑身锈迹斑斑,通体呈一种沉暗的铁灰色,像是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让罗若觉得眼熟。","她将真气凝于眼上细看,目光顺着剑身上那些锈迹与青苔之间的空白处游走。","纹路不是随意刻划的,每一道都收束得干净利落,棱角分明,收放之间自有一种从容的规矩。","“阿蘅,你过来看。”她压低声音,手指虚虚点在铁剑剑身。","“这些纹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过正经传承的修士刻的,笔迹有章法。”","阿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剑,又飞快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阿蘅不懂这些。阿蘅只是远远知道它们一直在这里,聚集阴气。”","罗若没有继续追问。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七柄剑的排列缓缓移动。","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罗若警觉。","她的手指瞬间按上了“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她侧身横跨一步,将阿蘅挡在身后,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才注视的方向。","“怎么了?”","阿蘅的手紧紧攥着罗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处那柄剑的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她......她出来了......”阿蘅的声音颤,轻得几乎被谷中的风声盖过,“杜娘子出来了!就在那柄剑后面——”","谷地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那七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在同一瞬间微微亮,暗红色的光芒从剑纹深处渗出,沿着剑身向上蔓延,汇入地底,再涌向谷地最深处的那柄剑。","那柄剑上,一团血色的鬼气正在急凝聚。","杜娘子的身形缓缓浮现。","血红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态比破庙前沉稳了许多,虽然气息已远不及昨夜浑厚,却依然带着厉鬼特有的、让人骨缝生寒的压迫感。","杜娘子这次没有唱戏,直接出手。","袖中的红绳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根都比方才破庙前更加粗壮,仿佛带着一种巢穴被人入侵的愤恨。","那些红绳贴着地面、攀着岩壁、穿过树冠,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朝罗若和阿蘅收拢过来。","罗若将阿蘅往身后一推,右手握住“潋滟”,清涟真气如同被点燃的泉眼般从剑身涌出。","她没有像昨夜那样以防御为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为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撑不了太久,胜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倾斜了。","“苍衍水道·千泉流。”","剑光如水,分化成数十道细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红绳。","水流与红绳在半空中相撞,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滋滋声。","清涟真气渗透进红绳之中,将那层暗红色的鬼力一层一层剥离,红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随即寸寸断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烟雾。","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阿蘅也没有站着看。","她蹲在地上,双手按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抠进石缝。","那些从谷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从地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层幽蓝色的薄光。","男童木偶从她腰间跃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圈,落地时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则悬浮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明亮的幽蓝色光球,光芒明灭不定,蓄势待。","杜娘子的第二波攻击已到。","那对镶着金凤尾的宽袖同时挥出,两道血色的鬼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贴着地面向罗若扑来。","鬼气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卷曲,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寒压得沉。","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清涟真气骤然收敛,由外放转为内收。","“苍衍水道·深潭如镜。”","清涟真气在她身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墙。水墙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对面涌来的血色鬼气,如同一面悬在半空中的深潭。","鬼气撞上水墙的瞬间,那些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了,大半被水墙吸纳,渗透、分散、消融,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开。","只有小部分从水墙边缘溢出,将两侧的岩壁冲刷出两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坠落。","杜娘子的攻势被这一挡截断了大半,血色鬼气溃散如烟,她的身形再次踉跄,绣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几道歪斜的痕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这一次,她的鬼体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残烛。","阿蘅的时机抓得极准。","就在杜娘子鬼体虚化又再次凝实的间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骤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幽蓝色弹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侧的空隙。","杜娘子勉力侧身,光球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没有击中本体,却将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气护罩撕开了一道口子。","而罗若的身形已经穿过了那面水墙。","“潋滟”的剑尖比罗若的身体先到,像一条从深潭中跃出的鱼,破开水面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剑锋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开的鬼气缺口,清涟真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极亮的水蓝色光点,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点上。","杜娘子没有后退。","她扬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苍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没有肉体的手指与手掌,只有一只木头雕刻的手掌关节,榫卯拼接,漆色剥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罗若的剑尖已经刺入那道鬼气缺口。","剑锋没入鬼气中,如同利刃刺入冻僵的油脂,触感粘稠而滞涩。","她手腕一转,清涟真气从剑身猛地炸开,将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从内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被谷底的阴气一冲便散了。","杜娘子的胸前空门大开。","罗若没有收剑。她踏前一步,剑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顶始终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红盖头。","剑锋触及盖头边缘的瞬间,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红盖头被剑锋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风刮起的血云,缓缓飘落。","罗若的瞳孔猛然收缩。","那红盖头之下,是一张木偶的脸。","那张脸做工精细至极,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笔勾勒,唇色以朱砂点染,面颊处还有淡淡的两抹胭脂红。","眉毛画得极细,微微挑起,带着一股倔强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含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木棒棰戏的木偶。","杜娘子——那个在酆获城横行数十年的厉鬼,那个让朔月夜成为全城噩梦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只木偶。","木偶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用墨笔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对着罗若的方向。","没有光,没有神采,罗若却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的释然。","但它还在挣扎。","那只木头关节的手掌缓缓抬起,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两下,鬼气在掌中凝聚,向着罗若袭来。","可那力道太过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手掌擦过罗若的剑身,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响。","但是罗若没有再给杜娘子丝毫的机会。","“苍衍水道·破浪斩!”","罗若一剑落下,剑气斩过杜娘子,那木偶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颈,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幽蓝色的鬼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翻卷、升腾,像是终于被释放的旧魂,挣扎着想要飘散。","罗若看着那张正在崩裂的木偶脸,那双用墨笔勾勒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还在。","杜娘子的鬼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血红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委顿于地,那木偶真身便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罗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戏所用的那种傀儡,眉眼勾画、关节榫接,就连漆色剥落的纹理都与城中戏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来高,仿佛将三尺戏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阿蘅跑到罗若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原来杜娘子……是个木偶成精?”","罗若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先不管她了,罗姐姐。”阿蘅的声音从旁边追上来,带着几分焦切,“把这些剑毁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们吸纳阴气,说不定还会再爬起来。”","罗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犹疑。","那七柄锈剑静立谷中,排列齐整,纹路工谨,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来由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腕,“潋滟”应声出鞘,清涟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剑脊奔流而过,水蓝色的光晕在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闪而没。","她旋腕一振,剑光化作数道凌厉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斩向那七柄铁剑。","水刃触及剑身的瞬间,那些铁灰色的剑体如同被风化的砂石般,一触即碎。","锈迹斑斑的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与碎石之间,如同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墓碑,连最后一点形状都留不住。","可在剑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那不是寻常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如同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的震颤。","那些被七柄锈剑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灰蓝色的雾气从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藓下、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涌出,在谷底翻涌、盘旋、回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罗若被那股气流冲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潋滟”横挡在身前,清涟真气在周身凝成护罩,将那些翻涌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看见阿蘅也被那股气流冲得踉跄后退,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髻上的红绳被吹散了一根,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裹挟的落叶,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稳住。","阿蘅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那股阴气冲得有些难受。","她双手扶着岩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股忽然涌出的力量。","罗若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层护罩扩大了一圈,将阿蘅也笼罩进来。","那股阴气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平息。","灰蓝色的薄雾重新沉淀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涌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静下来,七柄锈剑碎裂后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间,暗红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撒了一地。","而最后,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木棒棰一样,碎裂瘫倒在地上。","罗若收剑入鞘,走到阿蘅身边。","“没事吧?”","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阿蘅没事……就是被那股阴气冲了一下,有点蒙。”","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道“罗姐姐你看,杜娘子用这个阵法聚集了这么多阴气,你把阵法毁了,她聚集的阴气就都跑出来,散开了。”","罗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碎裂的锈剑碎屑,沉默了片刻。","“聚集的阴气都散开了……”她的声音很轻。","罗若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那些翻涌的阴气虽然已经平息,但弥漫在谷底的灰蓝色薄雾依然比外面浓重许多,像是这片大地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罗若想起方才那股从地底涌出的气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她没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断,于她而言,这便够了。","她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刨开山腹、问清这平服山地脉底下沉埋着什么——她改变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尽全力护住满城百姓,也终究撼不动酆获城那颗被恐惧腌透了的人心。","“走吧,阿蘅。回破庙去。”","阿蘅点了点头,从岩壁边直起身,将两个木偶重新抱进怀里,跟在罗若身后,沿着那条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径向山上走去。","走出几步,阿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谷底。","那片灰蓝色的薄雾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流淌,像是一层不曾散尽的旧梦。","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经彻底沉寂,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旧纸灰。","而那七柄锈剑碎裂后的暗红色粉末,还在青苔间星星点点地散着,如同一地干涸的血渍。","阿蘅收回目光,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小跑着跟上罗若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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