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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守望深渊（第1页）

雍正十二年夏，距离中毒事件已过月余。

景仁宫偏殿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成了整个皇宫最沉重压抑的所在。一个月了，华贵妃年世兰依旧昏迷不醒，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太医们轮番值守，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入，却始终不见起色，只能勉强维系着那一点生机。

殿外，后宫众人轮番前来探视请见。

甄嬛与眉庄联袂而来，带着七阿哥弘阳和胧月公主新摘的鲜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她们深知世兰于皇后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若世兰真有万一，这后宫的天恐怕真要变了。

敬妃与安陵容带着六阿哥弘瞻前来，安陵容如今心境开阔许多，真心祈祷着那位曾给予她庇护的华贵妃能挺过这一关。敬妃更是唏嘘不已，低声对安陵容道：“皇后娘娘她……”后面的话未尽，只是担忧地望向那紧闭的殿门。

甚至连一些平日与世兰并无深交的低位妃嫔，也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小心翼翼地前来表达关切。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剪秋和绘春面无表情地拦在了殿外。“皇后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华贵妃静养。”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众人只能将礼物和问候留下，带着满腹的担忧与猜测离去。那扇门，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生机。

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宜修依旧守在世兰床边，寸步不离。一个月的不眠不休，让她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压抑着巨大的疯狂与偏执，亮得骇人。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低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世兰。偶尔，她会伸出手，极轻地探一探世兰的鼻息，确认那一点微弱的温热还在。但随着时间推移，世兰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透明，宜修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一种毁灭性的程序，在她内心悄然启动。若世兰离去，这冰冷的宫殿，这虚伪的荣华，这令人作呕的争斗，还有何意义？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排一些事情，将手中部分隐秘的权力网络悄然交接给绝对可靠的心腹，一些针对潜在威胁的、更为酷烈的后手也被逐一激活。她在为自己，也为这个没有世兰的世界，准备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殉葬。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即将断裂。

弘历每日下朝后必来请安，同样被拦在殿外。他听着太医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回禀，看着皇额娘日益憔悴疯狂的侧影（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心急如焚。他深知，若华额娘真的救不回来，皇额娘恐怕会随之而去，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彻底崩塌。

这日，他再次被拦在门外，听着里面太医又一次低声禀报“贵妃娘娘脉息更弱了”，他再也忍不住，不顾宫人的阻拦，猛地跪在殿门外，声音带着泣血的恳求：

“皇额娘！儿臣求您开门！华母妃需要您，大清需要您，儿臣……和永琏、和敏也需要您啊！”他重重叩首，“皇额娘，您若……若也倒下，让儿臣们该如何自处？华母妃若知晓，定会心痛难安！求皇额娘看在华母妃平日最是依赖您的份上，保重自身！求皇额娘再给太医一些时间，再给华额娘一个机会！”

门内，宜修准备签署一份密令的手，猛地顿住。弘历那声“华额娘若知晓，定会心痛难安”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濒临混沌的意识。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世兰看着她时，那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依赖和欢喜的眼睛。若自己真的随之而去，那个傻姑娘，就算在黄泉路上，也会哭的吧？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勉强拉住了她迈向深渊的脚步。她缓缓放下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药味的空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再靠近。”

这算是……暂时搁置了那毁灭的计划。

殿内陷入僵持，殿外，弘历的怒火与悲痛却化为了实质的行动。他动用了自己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对已然败落、因端妃罪责更被踩入泥里的齐月宾母族，展开了疯狂而酷烈的报复。罢官、夺爵、查抄、流放……所有与端妃有牵连的家族势力，都被他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不留丝毫余地。这是他身为儿子，能为母亲做的、最直接的血腥报复。

宝亲王府内，永琏和和敏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终于恢复了健康，又变回了活泼可爱的模样。这日，永琏玩着世兰上次带来的小木马，忽然抬头问容音：“额娘，华玛嬷呢？好久没有见到华玛嬷了，永琏想她。”

和敏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重复：“想……华玛嬷……”

童言无忌，却像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容音、以及恰好在一旁的淑慎的心房。两个女人眼眶顿时就红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楚与为难。

该如何向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解释，他们喜爱的华玛嬷，正躺在冰冷的宫殿里，生死未卜？解释这后宫之中的阴谋与毒害？解释成人世界的残酷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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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只能强忍住泪水，将一双儿女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华玛嬷……生病了，在很安静的地方养病。等她好了，就来看永琏和和敏，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追问：“那华祖母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殿内只剩下无声的心痛与漫长的守望。那一点微光，在深渊的边缘摇曳，不知能否等到破晓的那一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宜修拧干帕子，细致地擦拭着世兰消瘦的脸颊和手臂。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世兰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宜修停下动作，凝视着这张脸，仿佛要将每一寸轮廓都刻入灵魂深处。

她缓缓俯身，冰凉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印在世兰光洁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悲哀与决绝。

“世兰……”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寂静里，“若天命真的不佑……你慢些走，等等我。”

“待我料理完这尘世琐事，为弘历再铺一下路，肃清所有魑魅魍魉，便去寻你。”

“碧落黄泉，你休想……再甩开我。”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控制的牢笼，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滴在世兰的眼睫上，顺着那紧闭的弧度，缓缓滚落，如同一滴凝结的夜露，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永不放弃的执念。

这无声的誓言，是她在理智崩塌前，为自己设定的最后底线，也是支撑她继续守望下去的唯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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