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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伪忆之茧（第1页）

伪人的退潮，比它们的来临时更加沉默，也更加迅速。它们不再模仿任何人类行为，只是化作一道道色彩浑浊的流光，无声地滑入江水，如同百川归海，目标明确地涌向下游那赭色与混乱色彩交织的巨大漩涡。

苏璃的快艇远远跟随着这片诡异的洪流，心情比江底的暗流还要沉重。她亲手将这些不可控的“伪人”送回了陈九河所在的混沌核心，犹如将一堆形状不明的易燃物投向了摇曳不定的火源。结果无人能料。

越靠近江心漩涡，周围的景象越发超现实。江面上漂浮的不再是简单的“众念造物”，而是一些更加庞大、更加结构化的怪异存在——由无数破碎的房屋记忆和思念之情凝结成的、缓慢漂移的“街巷幽灵”；由战场厮杀声和绝望哀嚎交织而成的、如同海市蜃楼般时隐时现的“古战场回响”；甚至有一些区域，江水本身似乎凝固成了大块大块的、透明而坚韧的“记忆琥珀”，里面冻结着某个瞬间的极致情感或某个平凡生活的片段。

这片水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由实体化记忆和情感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噩梦之境。

当快艇抵达漩涡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巨大的赭色漩涡依然存在，但其中心区域，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本只是混乱色彩翻滚的地方，此刻竟出现了一个…“茧”。

一个巨大无比、由无数纤细的、闪烁着各种记忆画面和情感色彩的“丝线”缠绕而成的、半透明的“茧”。那些丝线，仔细看去，正是由被混沌力量粉碎又经过伪人阶段粗略“梳理”过的人间杂念构成！它们从漩涡四周被抽取而来，如同被无形的纺锤牵引，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漩涡中心那个模糊的“空腔”——陈九河意识所在之处。

“茧”的内部光影流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但面容和细节模糊不清，被无数流淌的记忆画面所覆盖。整个“茧”散发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既有混沌本身的疯狂躁动，又有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脆弱的“秩序感”，仿佛一个精神分裂者正在努力将自己破碎的人格粘合起来。

伪人潮汐抵达漩涡边缘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投身其中。它们的身躯在接触漩涡的瞬间便瓦解开来，重新化作最基础的记忆碎片和情感流光，汇入那些缠绕的“丝线”之中，成为构筑那巨大“茧”的新材料。

“他在…用这些材料包裹自己？”小王目瞪口呆，手中的“阴气共振仪”油碗里的波纹已经乱成了一团麻，显示着前方能量状态的极度复杂和不稳定。

苏璃紧紧盯着那个“茧”。陈九河传来的那个“继续”的指令，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他不是在简单地混合混沌与杂念，而是在试图利用这些被祖灵力量短暂影响过的、相对“有序”的伪人材料，为自己构建一个…保护层？一个用来隔绝混沌侵蚀，同时重新整合自我意识的“伪忆之茧”？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如果成功，他或许真能在那片疯狂之海中保住一丝自我。但如果失败，这个由亿万人记忆和情感构成的“茧”，可能会变成一个将他永久囚禁、同化的华丽棺材，或者…孵化出某种融合了混沌知识与海量人性杂念的、前所未有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时，那“茧”的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

那面孔依稀有着陈九河的五分特征，但另外五分却是由无数变幻的、属于不同男女老少的容貌碎片拼凑而成！这张巨脸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的嘴唇（由流动的承诺和谎言构成）微微开合，发出一种混合了无数人声的、恢弘而悲怆的低语：

“……我是……谁……”“……家……在哪……”“……痛……好痛……”“……记住……必须记住……”

这低语不再是破碎的词语，而是相对完整的句子，虽然依旧充满混乱和痛苦，却明显带有了一种…正在努力“思考”和“整合”的迹象！

“他的意识…在凝聚！”苏璃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虽然方式诡异恐怖，但陈九河似乎真的找到了一种在混沌中保持存在的方法。

然而，混沌本身显然不会坐视这个“异物”的稳固。

漩涡深处的赭红色猛地变得浓郁如血，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意志苏醒过来。无数由纯粹疯狂知识构成的、形如荆棘的暗色触须，从漩涡底部猛地刺出，狠狠扎向那个巨大的“茧”！

嗤——！

仿佛烧红的铁棍插入冰水，触须与“茧”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和混乱的能量闪光。“茧”表面被击中的区域，记忆丝线瞬间断裂、湮灭，露出下面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但很快，周围更多的丝线又涌上来，艰难地修复着破损处。

“茧”内的巨脸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发出的低语变成了压抑的咆哮和呻吟。

它（他）在抵抗！用亿万人间的记忆情感，对抗古老混沌的纯粹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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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攻防战，其外显的效果却无比恐怖。整个长江流域，所有尚未完全消散的“众念造物”和残留的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甚至相互攻击或融合。江面上的记忆琥珀大片碎裂，释放出冻结其中的激烈情感冲击波。沿岸刚刚有所缓和的人们，再次被突如其来的、无缘无故的狂喜、悲恸或恐惧所淹没。

平衡再次被打破，拉锯战进入了更惨烈的阶段。

苏璃知道，他们不能只是旁观。陈九河需要帮助，需要更多“有序”的力量来加固那个“茧”。

她猛地看向快艇上那盏一直亮着的、模拟祖灵信号的油灯，又看向手中那本残破的《水葬经》。

“小王！把所有的‘安魂水’和‘定神砂’拿出来！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陈家先祖镇守长江的正面传说、所有关于勇气和守护的故事，用最大的功率，对准那个‘茧’播放！”

她要为陈九河那个由众生记忆构成的脆弱之“茧”，注入更多代表“秩序”和“守护”的“丝线”！

快艇上的设备再次全力运转，混合着古老经咒吟诵和英雄传说的声波，伴随着特制符箓燃烧产生的青烟，勇敢地射向那片疯狂的战团。

这一次，那“茧”表面的巨脸，似乎微微转向了快艇的方向。它那由无数碎片拼凑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中，没有眼球，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旋转着无数记忆画面的漩涡。

但就在那漩涡深处，苏璃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

属于陈九河的，带着一丝痞气和决绝的…

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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