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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李先生（第1页）

李岩站在花厅门口，身上的囚服还没换。领口缺了颗布纽扣，袖口上沾着牢墙上的白灰。指甲盖劈了的那根手指微微蜷着，干涸的血痕凝在指缝里。

他在牢里蹲了好几个月，脸色白得发青，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周文彬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还按在袖口里那张十万两银票的边缘。指节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既庆幸自己没淹死，又后怕那水有多深。

多尔衮站起来，走到李岩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月白直裰，一个穿破烂囚服。他看着李岩那双深陷的眼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李先生，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爹不敢拿册子赎你，你大哥怕丢饭碗不敢来，你妹夫跪在牢门口求你认罪你不肯。你把牢底坐穿也不认罪——这份硬气我敬你。但从今天起，你这条命不是李家的了，也不是你自己的。是我的。”

李岩低头看了看自己劈了指甲盖的那根手指，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石青直裰，白玉扳指，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施舍。不像个商人，也不像个侠客。

“十万两。花十万两买我一个蹲大牢的，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你在牢里蹲了这么长时间，指甲盖劈了还在墙上刻冤字。这份硬气全杞县找不出第二个。”

“你要我干什么。”

“跟我走。出了这个门，以后替我管账。我是做买卖的，皮货、药材、铁器，什么赚钱贩什么。我出银子，你替我管铺子——赚了归我，亏了算我的。”

李岩把那只劈了指甲盖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他在牢里刻了好几个月的冤字，刻来刻去刻出一堵血墙。他爹缩着头不敢来，他哥怕丢饭碗不敢来，他妹夫恨不得替他认罪。最后推开那扇牢门的不是李家的人，是一个花十万两银子的陌生人。

“我不欠李家的了。十万两，还他养我这么多年的米钱够了。以后这条命你说了算。”

多尔衮没有接话，只是从茶几上端起周文彬没喝完的那盏凉茶，搁在李岩面前。

周文彬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王三爷，人我给你放了，银票我也收了。你们要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本官这花厅不是茶馆。”

“周大人说得对。这就走。”多尔衮转过身朝周文彬拱了拱手，“银票天成亨见票即兑。以后周大人有买卖想做，派人来口外找我。”

“你赶紧走吧。本官今天收了你十万两银票，明天还得想想怎么跟上面交代这案子的卷宗。李岩在牢里关了大半年，说放就放——本官还得替他编个理由。”

“就说查无实据，准予保释。再不行就说他在牢里染了重病，准予保外就医。”多尔衮走到花厅门口，回头看了周文彬一眼，“理由有的是。十万两银票还不够周大人买一个理由。”

周文彬把茶盏往茶几上一顿，没说话。

多尔衮跨出花厅门槛。牛金星从歪脖子槐树底下站起来，把手里那截枯树枝往树坑里一扔，走到李岩面前把他打量了一遍——瘦脱相，指甲劈了，囚服上还蹭着牢墙的白灰。

“你就是李岩。我是牛金星。宝丰的。”

“牛举人。你来杞县干什么。”

“他拉我来的。”牛金星朝多尔衮的背影努了努嘴。

多铎靠在槐树干上，把柳叶刀往袖口里收了收。“走了，别在人家衙门口堵着。周大人刚收了银子，你们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多尔衮已经翻身上马，枣骝马打了个响鼻。李岩走到马前抬头看着多尔衮，多尔衮也低头看着他。

“上马。”

“去哪。”

“先找地方换身衣裳。你这身囚服走在大街上，人家还以为是我把你从牢里劫出来的。”他拨转马头，朝城门口走去。

牛金星和多铎也翻身上马跟上去。李岩坐在牛金星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歪脖子槐树。他在那棵槐树后面的牢房里蹲了好几个月，天天拿指甲在墙上刻冤字。现在那扇牢门开着，墙上的冤字还留在里面——血干了，灰白了，不用再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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