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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而过,一切又归于平淡。
苏圆圆每日埋首于数字堆里,偶尔在回廊遇见温清晏,听她提几句宫里的琐事;司凛则依旧是那副模样,嘴角总噙着半分似笑非笑,眼神扫过谁时,总像在掂量什么物件,让人浑身不自在。林伯父已平安出狱,虽没了往日的万贯家财,但爹爹资助他许多银钱,在京城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
沈鸿的婚期越来越近,苏圆圆日日等着沈府的喜帖,却始终没等来。倒是青禾从街坊那里听了些闲话,说卫指挥使执意不肯办婚宴,只说“父母皆不在世,也无其他亲属,又身为玄甲卫指挥使,当以清廉自守,不必铺张”,沈家虽不情愿,却拗不过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婿,便打算在自家办个家宴。
“哪有这样娶亲的?”青禾替沈鸿不平,“好歹沈家姑娘也是正经五品官家的小姐,她自己也有官身,卫指挥使也太欺负人了。”
苏圆圆心里泛起涩意,她知道沈鸿性子烈,怕是宁愿风风光光吵一架,也不愿这般悄无声息地嫁了。可卫渊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定下的事,谁能改的了?
婚期那日,苏圆圆特意提早收了工,坐在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傍晚时分,她正等着日晷到点就走,却见孙浩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地往司凛的值房去,路过她案前时,脚步顿了顿:“苏书算,听说了吗?江南漕运副使周明,今晨在京郊客栈被人杀了。”
“周明?”苏圆圆一愣,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旧档里见过。
“就是负责江南漕运的那个。”孙浩压低声音,“玄甲卫刚从现场回来,说死状蹊跷,卫指挥使亲自去了,连新婚都顾不上了。”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这一世,居然在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发生了同样的事。
她不敢多想,却一夜辗转。第二日刚到御史台,就见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是有案子要协查,负责抄录案卷的正是沈鸿。
不过一夜未见,沈鸿像是换了个人。穿着官服,未施粉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大抵是一夜未睡。见了苏圆圆,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苏书算,御史台可有江南漕运的卷宗?特别是近三个月的沉船记录。”
“有。”苏圆圆连忙起身,“我这就去取。”
沈鸿一起跟着她想往库房走,一路无话。刚到库房门口,就听见司凛的值房里传来一声冷笑,接着是他漫不经心的嘲讽:“卫渊倒是好兴致,大婚之日不去洞房,倒蹲在客栈里查一具死透的尸体?”
孙浩在里面陪着笑:“中丞说笑了,卫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司凛嗤了一声,声音里的张狂几乎要溢出来,“我看是他自己惹了麻烦,想借查案躲清净吧。”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正拎着本什么册子出来,见了苏圆圆和沈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大理寺的沈录事也来了?怎么,新郎官不在,自己跑来找事做?”
沈鸿脸色被气的红一阵白一阵,却没接话。苏圆圆看气氛不对,赶紧打着圆场:“阿鸿,你一定了渴了吧,我从家里带了些新茶,走,先尝尝去,这些工作先不急。”
苏圆圆怕司凛为难她们,又仔细核查了沈鸿手里大理寺要调阅卷宗的文书,这才道:“阿鸿,你别怪我,你也看到了司中丞的样子,若是这些不做好,怕他要为难我。”
好在沈鸿不是计较的人,反而安慰道:“没事没事,咱们都是底下做事儿的人,不比他们这些做上官的,谨慎些总没错。”
为了避开司凛,二人喝了好一会的茶。后来总算找了司凛不在的空档,才去查阅卷宗。
当苏圆圆抚过漕运卷宗上“周明”的落款时,心底惊悸一闪而过。这字迹,与上一世被司凛囚禁时,在他密室里看见的那本“漕运粮草密录”上的笔迹,几乎如出一辙。
上一世,她还在户部做书算,只是那时忙着帮父亲料理杂货铺的生计,对这起轰动朝野的漕运沉粮案只知皮毛。直到三年后,司凛以西山营为据点,率私兵围困皇城,她才从四散的流言与抄没的罪证里拼凑出真相。那一百万石“沉没”的漕运粮,根本没沉,全被司凛借沉船之名,悄悄转运到了西山营,成了供养私兵的粮草;而周明,正是帮他运作此事的心腹,最后因妄图私吞部分粮款,被司凛灭口。
“圆圆,你看这里。”沈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几艘沉船的护送兵丁名单,与我去京畿卫所调阅的补给名册对不上,像是临时抽调的。”
苏圆圆凑过去,目光落在名单上几个名字上,心脏猛地一抽。上一世,司凛私兵里几个核心将领,赫然就在其中。
“这些兵丁……”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好像在哪本旧档里见过,似乎是西山营的留守兵。”
沈鸿一愣:“西山营不是早就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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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废了。”她缓缓答道,“但废营也能藏东西,不是吗?”
话音刚落,司凛那声带着嘲弄的冷笑就从走廊尽头传来:“藏东西?苏书算倒是越来越会想了。怎么,查漕运账册不过瘾,还想管起卫所的事了?”
他晃着那本“京畿卫所兵械补给”账册走过来,封皮上的字在日光下刺目得很。苏圆圆眼角的余光扫到边角露出的“火铳三千”“西山营”字样,心脏咯噔咯噔地,像要跳出喉咙。上一世,正是这些私藏的火铳,攻破了皇城的西城门。
“中丞说笑了。”苏圆圆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寒意,“只是觉得,漕运沉船总与护送兵丁脱不开干系,多嘴问一句罢了。”
“多嘴?”司凛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语气却冷得像冰,“我劝你少管闲事。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容易短命。”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沈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录事也是,新郎官在京郊查案,你倒是在这儿陪一个书算琢磨废营,不怕他回来吃醋?”
沈鸿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道:“中丞若无事,我与苏书算还要查案。”
“查案?”司凛嗤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账册,“你们能查到什么?查到周明是怎么把粮运出沉船水域的?还是查到……谁在西山营等着分这些粮?”
他这话像根针,精准刺破苏圆圆藏在心底的秘密。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带着嘲弄的眸子,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查,知道沈鸿在查,甚至知道她们查到了西山营,却偏要像逗猫一样,看着她们在真相边缘打转。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看着朝臣们为沉粮案争论不休,看着玄甲卫四处搜捕虚无的“水匪”,自己则在西山营坐收渔利,直到时机成熟,一举夺权。
“我们查什么,就不劳中丞费心了。”沈鸿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至少,我们查的是活人该关心的事,不是藏在废营里的龌龊。”
司凛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苏圆圆,“苏书算,也是这么想?”
苏圆圆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语气,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嘲弄:“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他转身离去时,紫色官袍的衣角扫过账册,带起的风里,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世皇城攻破时的硝烟味。
“我们去查西山营的留守兵丁名册。”她对沈鸿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周明死前住的客栈附近,肯定有码头。”
沈鸿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如此肯定,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圆圆望着窗外,日光正好,却照不亮她心底的阴霾。她对这案件仅有耳闻和猜测,虽然重活一世,却并不知道更多细节。
那本兵械账册,那处废营,还有司凛嘴角那抹嘲弄的笑,都在提醒她:这一世,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只做个旁观者。她手里的算盘,不仅要算清漕运的账,更要算清司凛屯兵屯粮的每一笔。算清了,大家才能都好好地活着。
迷雾深处,暗线早已缠绕。而这一次,握着线头的,不止司凛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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