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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的秋,是灰扑扑的。天像是块用了多年的脏抹布,低低地悬着,洒不下几分亮堂光。风从坝上刮过来,卷着沙土和碎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撞到人腿上,冷飕飕的。
十字街口老槐树下,王师傅的剃头挑子还在。铜盆里的水早没了热气,面上浮着一层灰。王师傅拿着那把磨得薄亮的剃刀,也不招揽生意,只眯着眼,望着空荡荡的街心。刀锋映着天光,一闪,一闪。
豆腐张的担子撂在墙根,豆腐板子蒙着湿布,也无人问津。他抄着手,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凑到王师傅跟前,声音压得扁扁的,像从门缝里挤出来:
“听说了么?昨儿后半夜,西街那大院,可是热闹了一阵。”
王师傅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嗯”出一丝气,算是听见了。手里捏起小刷子,在装胰子的破碗边沿,无意识地划拉着。
“说是……龙大队长回来了,”豆腐张喉结滚动一下,左右瞟了瞟,“模样可不大体面。后头跟着一溜子人,灰头土脸,破衣烂衫,像是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可没见着……那位杜爷。”
旁边蹲着等活儿的修鞋匠老赵,手里锥子停了停,抬起浑浊的眼:“杜雄?那个活阎王?”
“可不就是!”豆腐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口子,又往前凑了半寸,“影儿都没见!就龙千伦自个儿,还有……还有好些个日本兵护着。后头那些,瞧着像是杜雄手下的残兵,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秧似的,耷拉着脑袋。”
修鞋匠老赵低下头,用力把锥子扎进千层底里,声音闷闷的:“阎王没了?怕是……遇上真神了吧。”他没说真神是谁,但三人都懂。
王师傅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真神假神,咱平头百姓,拜不起,也惹不起。”他放下刷子,拿起剃刀,在牛皮上“噌”地刮了一下,刀刃发出短促锐利的声响。“就看这风,往哪边刮。刮得猛了,屋顶的茅草都得掀了去。”
正说着,一阵更冷的风卷过,扬起街角的尘土和几片枯黄的菜叶子。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挎着半空的篮子,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篮子里只有几棵蔫巴巴的白菜。她抬眼飞快地扫了槐树下这几个男人一眼,眼神里空空的,什么也瞧不出,又赶紧低下头,加快步子走了,像怕沾染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豆腐张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日子……西街赵记粮行的米价,早又涨了一成。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连豆腐渣都吃不上了。”
“吃不上?”修鞋匠老赵嗤笑一声,满是裂口的手摩挲着冰冷的鞋底,“吃不上还算好的。怕就怕……吃枪子儿。”他下巴往北边隐隐约约的山影方向一努,“那边,可没消停。王家营子、小梁前……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王师傅不再搭话,只把那剃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皱纹深刻的脸。街面上,偶尔有几个伪军巡逻过去,脚步也拖沓,呵欠连天,全然没了往日的张狂劲儿,倒像是被抽了魂。
消息就是这样,像这无处不在的冷风,看不见,摸不着,却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县城郊外,天光倒是比城里敞亮些,可那风也更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
土路两旁的田地,大多荒着,枯黄的秸秆歪斜地立着,像一片片锈了的枪戟。偶有几块地里还有些晚收的菜蔬,也都蔫头耷脑,蒙着层灰土。
天还没大亮,城门外就聚了些人。多是四乡八里赶来谋生的农户,挑着空担子,或挎着半筐鸡蛋,揣着手,缩着脖子,在晨雾和寒风里跺脚。脸上多是木然的,眼睛却不时瞟向那紧闭的、黑黢黢的城门洞,又很快垂下,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对旁边同样蹲着的后生低声道:“今儿这城,怕是又难进。昨儿后晌,刘家坳的二小子回来说,城里头……不太平。”
后生抬起冻得通红的脸,眼里透着愁:“再不进去,家里那点腌菜换不成盐,婆娘月子里连口热乎汤都没有……”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小瓦罐,里面是攒了许久的几个鸡蛋。
“不太平?”旁边一个挑着两捆柴火的汉子插嘴,柴火有些湿,压得扁担吱呀响,“俺咋听说,是龙大队长在坝上吃了亏,连那个叫什么‘飞’的煞星都折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到城头上站岗的耳朵里去。
老汉从嘴里拿下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并不接话,只混浊的眼睛望着城墙垛口上依稀的人影,半晌才叹口气:“谁赢谁输,咱庄稼人管不着。就盼着这城门早点开,粮价……别再涨了。”
他说“粮价”二字时,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终于,那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推开了一道缝。守城的伪军探出头,睡眼惺忪又带着不耐烦,吆喝道:“排好队!检查!带违禁品的,趁早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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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蠕动起来,慢慢向前挪动,检查倒不是很细致,无非是胡乱翻翻筐篓,眼睛却更多瞄着有没有值得克扣的“孝敬”。
那抱着鸡蛋瓦罐的后生,被一个伪军顺手摸走两个鸡蛋,也不敢吭声,只把瓦罐抱得更紧,头垂得更低。挑柴的汉子被嫌柴火湿,多塞了两个铜子才被放行。
进了城,景象也与往日不同。街面上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活气。
商铺虽开着门,掌柜伙计也多是无精打采。粮店油店门口,偶有排队的人,也多是面色焦虑,低声议论着又涨了多少。
王茂才挎着枪,带着两个手下,沿着南街例行公事地巡逻。帽子依旧歪戴着,眼窝发青,脚步有些拖沓。走到十字街口老槐树附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孙永福还蹲在老地方,破棉帽拉得很低,几乎盖住眼睛,像是睡着了。面前摆着几把自家编的、并不怎么精细的扫帚,无人问津。
王茂才磨蹭到墙根,摸出半截烟卷,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舅,”声音含混在烟雾里,眼睛看着街对面杂货铺褪色的招牌,“这两天……风声紧,您可得留点神。”
孙永福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那破棉帽下才传出闷闷的声音,像地窖里泛上来的凉气:“紧就紧点。少听,少看,少说话不就是了。”
“杜雄……真没了?”王茂才忍不住,又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城里城外都传遍了,说龙队长回来时,魂儿都丢了一半。”
孙永福这次连闷哼都没给一声。只把抄在破袖筒里的手,微微动了动,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袖子里互相捏了捏。
王茂才得不到回应,有些讪讪的,又吸了口烟,眼神飘忽地看着街面。
“黄金镐……听说在黑山嘴,混得估摸也不咋地,尽受鬼子气。”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孙永福听,“这世道,跟谁混,都不易……”
孙永福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外甥那身皱巴巴的黄皮衣裳,扫过他脸上掩不住的彷徨,又迅速垂下,只慢吞吞伸出手,将面前一把扫帚的枝杈,仔细地捋了捋,让它们看起来更齐整些,尽管并无人来买。
“不易,也得活着。”孙永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干涩,“把眼睛放低点,看路。别的,少琢磨。”
王茂才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孙永福却已重新缩成一团,恢复成那副泥塑木雕的模样。
王茂才只得掐灭烟头,踢了踢冻得发麻的脚,招呼着手下,继续那索然无味又提心吊胆的巡逻去了。
风卷起街角的尘土和碎纸,打着旋,掠过孙永福一动不动的身影,掠过那几把无人理会的扫帚,掠过清冷而死寂的街面。
城外的荒凉,秋风一过,人们无不都在风中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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