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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的正月,仍旧像一口倒扣的冰锅,把人都闷在里头喘气儿。
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像个冻僵了的蛋黄,撒不下半点暖意。风倒是歇了些,可那寒气沉甸甸的,从结了厚霜的屋檐、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往人骨头里渗。
十字街口老槐树下,豆腐张的挑子还在。今儿个豆腐切得齐整些,蒙布也洗得干净,只是买的人依旧寥寥。他抄着手,跺着脚,眼巴巴瞅着街上来往那几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修鞋匠老赵还蜷在墙根,破棉帽檐上的霜比前几日薄了,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油腻的木箱,像是搂着命根子。偶尔有熟人经过,他眼皮抬一抬,混浊的眼珠子转一转,算是打过招呼。
“老赵大哥,今儿个……气色见好些?”卖炭的孙二蹭过来,脸上冻得青紫,声音发颤,脚上的破棉鞋张着更大的口子。
老赵喉咙里“嗯”出一声,带着痰音:“死不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瞅了瞅西街方向,“那帮……真没回来?”
“还没回来呢!”孙二左右瞥一眼,压低嗓子,“我早起蹲城门口看了,出去的脚印还在,回来的,一个没有!听说黑山嘴那边,雪比咱这儿还厚,白毛风就跟刀子似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卷烟屁股——不知哪儿捡的,早已没了烟丝,只剩个纸筒。他叼在嘴里,干咂了两下,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走了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雪落,“走了,这街面上,能多喘两口气。”
正说着,街西头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是巡防队的王茂才,穿着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棉帽子歪戴着,脸上挂着霜,眼神空茫茫的。
他走到十字街口,习惯性地往墙角瞥——那里空着,他舅舅孙永福自打先前不见后,再没露过面。
王茂才嘴唇抿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他停下脚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想说。目光扫过豆腐张的挑子,扫过老赵,扫过孙二冻裂的脚,最终落在地上那滩被踩得乌黑的雪泥上。
“王……王队长?”豆腐张小心翼翼地招呼一声。
王茂才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定了定神,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舅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谁呢?这满街的人,谁又能顾得上谁?
他烦躁地踢飞脚下一块冻硬的马粪,那粪蛋子滚出老远,撞在对面“赵记粮行”紧闭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板后头,粮行赵掌柜正扒着门缝往外瞅。铺子早空了,米缸底儿刮得比脸还干净。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跟猫抓似的。
龙千伦走了,城里是清静了,可这清静底下,是更渗得慌。他早就听说坝上冯立仁劫车的事,心里不知是痛快还是害怕。
痛快的是鬼子吃了亏,害怕的是……接下来呢?这年月,有点风吹草动,最先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有点家底的?
“当家的,”他婆娘在身后拽他袖子,声音发颤,“要不……咱把那点藏地窖里的陈年高粱米,拿出去换点盐?娃咳嗽得厉害,没点咸味儿压着,怕是不行……”
赵掌柜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那是救命的粮!现在拿出来,让人盯上,咱全家都得饿死!”尽管朝婆娘面前撂了狠话,可他心里也虚。娃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好像拉破风箱。
婆娘不敢再言语,抹着眼泪退到一边。
十字街口,王茂才已经走远了,听着脚步声拖沓而疲惫的。孙二凑到老赵跟前,神秘兮兮地:“赵大哥,还有一档子事……张豁子那边,听说新收了个坝下来的小子,叫赵四,说是三道沟的,离冰泉子近!”
老赵混浊的眼珠动了动:“张豁子……那是阎罗殿前的鬼差,专收孤魂野鬼。”
“可不是嘛!”孙二咽了口唾沫,“我琢磨着,冰泉子那档子事,那小子指定知道点啥。要不……咱哪天去他馆子里,探探口风?”
“探口风?”老赵从嘴里拔出那截干烟屁股,在手里捻了捻,“孙二啊,你这耳朵是摆设?张豁子馆子里说的话,能听?你听了,就得拿东西换。你有啥?就你这两只冻烂的脚?”
孙二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老赵重新闭上眼,像是睡了。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搂着木箱的手,显露出他还醒着,还在听着这街面上的一切动静。
风又起了,卷着细雪,打在人脸上。豆腐张把最后几块豆腐用布盖好,挑起担子,准备收摊。今儿个卖出去不到一半,换来的几个铜子儿,刚够给老娘抓副治风寒的方子。
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望了望西街大院那紧闭的大门。
龙千伦走了,可这日子,好像并没变得容易些。只是那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的霸道和恐惧,暂时换成了另一种更茫然的、不知前路在哪的空洞。
他挑着担子,一步一蹭地往家走。
身后,老槐树下,老赵依旧蜷在那里,像长在墙根的一截枯树桩。孙二也蹲回了自己的位置,把那双冻得紫黑的脚尽力往破棉袄下缩。
街面上,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从哪家门户里漏出来,很快又被大人压抑的呵斥盖住。
这围场县城的正月,便在这样一种死寂中夹杂着细碎低语、在严寒中掺杂着点点挣扎的景象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捱。仿佛一口巨大的冰锅,在文火上慢慢地熬,熬干最后一点水汽,熬出底下那不知是盐是碱的、苦涩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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