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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伺候老人（第1页）

蛐蛐吃完午饭，赶紧出去走走，散饭。没想到，上午十一点，好几个人在外晒太阳，也不知吃了午饭没。那个推轮椅上父亲的女人也出来了。

蛐蛐特别佩服这个女人。

她六十多岁，每天雷打不动，推着轮椅上的老父亲出来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九十多了，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周围人也无甚可聊，只是静静的晒太阳，或在女儿搀扶下，颤巍巍地练习走几圈，这画面本身，是沉重的。

但推着轮椅的女人，却活成了这沉重画面里一抹异样的亮色。

她总是打扮得整洁得体，甚至称得上时尚，有些衣物看得出价格不菲，显出家境尚可。她性格开朗，见人谈笑风生，偶尔还会和那个蒙古中老年人哼唱几句。每天在父亲静静晒太阳时，她也不闲着，就在一旁跳绳、拉伸，认真锻炼。脸上虽有操劳留下的皱纹，但身材保持得匀称，一张瘦长脸（但不是猴像）显得利落而真诚——蛐蛐莫名觉得，长成这样的人，多半不奸诈。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日复一日，将这份枯燥沉重的责任，履行得如此……近乎从容。

“孝顺老人，其实是件极难的事。”蛐蛐深有体会。她想起自己也曾因心疼母亲孤单，回去小住几日，把屋里屋外收拾得窗明几净。可父亲呢，却总弥漫着一股无名的烦躁。不是不亲，而是老年人那种“既依赖又抗拒，既渴望陪伴又厌烦被打扰”的复杂心绪，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子女不来，他们念叨；子女来了，琐事摩擦不断，若子女再“没出息”些，那份“不待见”几乎要满溢出来，能忍住不恶言相向，或许已算克制。

所以，心甘情愿、长期如一日地伺候老人，近乎一种“博士级别”的人生课题。课题艰难，耗神耗力，且很可能“无法毕业”——老人还未送走，照料者自己先垮了。

由此，蛐蛐对那女人的佩服里，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她姊妹众多，却能不攀比、不推诿地独自担起责任，或许正因为她是姊妹中那个“没出息”的——善良却缺乏在社会上搏杀的能力，于是伺候老人，也成了安身立命、养老也养自己的老的方式。另一种可能，是她自己无儿无女，将全部情感与精力投注在了老父身上。还有一种更普遍的现实：其他兄弟姐妹，或已去世，或自身多病，或远在另一个城市，生活的筛子最终将她筛到了这个位置。

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就是：她成了那个每天推着轮椅出来的人。

女人化了淡妆，推着父亲，走进阳光里。邻居们友善地问候：“出来啦？”她便抬起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甚至有些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与她身后轮椅上父亲沉默的侧影，与她必须面对的、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磨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人活到老，老了活下去真难：羡慕年轻人的活力？害怕死亡的逼近？忍受行动的不便？承受耳聋眼花的隔绝？抑或只是无人可聊的寂寞？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精神的脊梁。

可即便如此，生命依然有其最朴素的指令：活下去。所以，还是要出来，晒晒太阳。

女人推着父亲，慢慢走远了。蛐蛐望着他们的背影，那幅画面不再仅仅是“孝顺”或“艰辛”的注解，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象征：关于责任与自由，牺牲与选择，以及人在注定沉重的命运里，依然可以选择穿上一件整洁的衣裳，对世界报以一个尽可能明亮的笑容——那或许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更深刻复杂的、属于凡人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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