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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说,城东有一处废弃的里坊,原是前朝留下的民舍,荒了十几年,屋顶有几处漏,但墙还是好的,住人不成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顺带一提的样子,像是随手给了一粒枣子。宋瑶当时站在东坝的灶边,听李捕头转述这句话,只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最要紧的位置上。
流民安置的事告一段落,东坝的粥锅还在烧最后一轮,宋瑶让余氏盯着火候,自己走到坝口的空地上,把脚下的地面踩了踩,是实的,不是松土。她低头看了看鞋底,再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色,没有雨气,干燥,日头还高。
李捕头在不远处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粗图,是县衙记录里坊地界用的,递过来给她看。宋瑶接过去,图画得很简单,只有几条线和一个圈,圈里写了“废坊”两个字。她把图翻过来,背面有一列小字,是里坊的前任住户信息,最后一行是“某年迁离,无主”。
“无主”两个字,她看了两遍。
余氏和宋慕怀带着陆行舟在坝口等着,东坝的流民渐渐安静下来,粥的气味还在空气里飘。余氏远远地看见宋瑶接了那张纸,扭头小声问宋慕怀:“那是什么?”宋慕怀眯眼看了看,没说准。
李捕头站在宋瑶旁边,低声说:“暂住可以,名义上挂在县衙的安置名册里,不另起炉灶,等路引的事有了眉目,再做打算。”
宋瑶把图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没有问路引的事几时有眉目,只说了一句“谢”,抬步走回余氏和宋慕怀那里。
废坊在城东偏北的位置,从东坝走过去大约一刻钟,沿路有两段土坡,陆行舟走得慢,宋慕怀在他左边扶着,余氏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往四周扫,看见路边有一株野姜,蹲下来拔了一把,塞进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地方要是好种东西就好了。”
废坊的院门是木头的,腐得差不多,一推就晃,院子里的草长得很深,正屋三间,东边一间半塌,西边一间门扇掉了一扇,正中那间最完整,推进去,有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干燥,角落里堆着几捆朽木,墙上有一道裂缝,但没有贯穿。
余氏进去,拍了拍那道裂缝,又跺了跺地面,回头说:“能住。”
宋慕怀已经去西边那间看门扇去了,手指沿着门框摸了一遍,说:“榫卯还在,重新安上去是能用的。”
宋瑶没有立刻进正屋,她先站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脚步踩过草丛,估了一下院子的大小,再看了看几面墙的朝向,正屋是坐北朝南的,门开着的时候,日头能从东南方打进来,落在屋子靠东的那一块地面上。那一块地面,上午全是日光,下午遮阴,不潮,不冷。
她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脚踩着松软的黄土,往上看,屋顶这里没有漏,椽子的颜色旧了,但没有开裂。
余氏从里屋出来,看见宋瑶站在那里,就走过来:“站那里做什么?”
宋瑶说:“这里向阳,想把这个角落收拾出来。”
余氏低头看了看那块地面,没说什么,转头去外头搬东西去了。
打扫用了大半个下午,余氏和宋慕怀两人一个扫草,一个修门,陆行舟在院门边坐着,手边放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宋瑶进进出出,拎了两桶水来擦地。
那个向阳的角落,她自己来收拾的,没让余氏插手。朽木搬走,地面用湿布擦了两遍,又晾了一阵,她去院子里割了一把干燥的野草,铺平,厚厚的一层,上头再压了一块从堆料间翻出来的旧麻布,拍了拍,没有异味。她蹲在那里,把麻布的边角掖进去,压实,站起来看了看,日光正好落在那一块上,照出一片暖色。她低下头,对着那个角落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只是自然地说:“这里以后会好起来,会弄得干净暖和,宝宝先将就着。”
她自己说完,有点像自言自语,不觉得有什么,直起腰,准备去看看余氏那边有没有需要搭手的。
陆行舟在院门边,脊背靠着门框,手里的木棍横放在膝上,没有动。他没有出声,但面朝的方向,隔着院子,是正屋这里。宋瑶从正屋走出来,差点没注意到他,走了两步,偏了偏头,停下来:“坐了这半天,腿不酸?”
陆行舟说:“不酸。”
宋瑶看了看他腿上绑着纱布的地方,那道伤虽然接上了,但久坐久站都不好,她想说让他去正屋里靠着,话还没出口,腹部传来一阵顶动,这次来得比上午密,几下连着,宋瑶手自然地按上去,停了一停。
陆行舟没看见,但他转过头来,正对着她的方向。宋瑶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腹部的手,那几下顶动慢慢散开,她觉得有点好笑,也觉得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就顺手把陆行舟的手拿过来,放在那个位置上,说:“动了,你感受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顺带的,没有多想。
陆行舟整个人停了一下,比宋瑶预料的停得更久,手掌盖在她腹侧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拢,但没有用力,只是搭着。那顶动已经过去了,但他的手还放在那里,宋瑶也没有移开,等了两息,又来了一下,从里头推过来,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陆行舟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说话,脸侧的线条绷得很直,但那道线在这一刻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清楚是松了还是紧了,两者都有,混在一起,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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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氏在堂屋里搬东西,一回头,看见院子里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搬,没有往那边走,把声音也压下去了。宋慕怀从西间出来,看见宋瑶站在院子里,正要开口说门扇修好了,对上余氏的眼神,把话咽了一半,悄悄退回西间,假装还在看门框。
宋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她已经把陆行舟的手移开了,说了一句“宝宝闹腾”,转身去堂屋找余氏搭手。
院子里只剩陆行舟坐在门框边,木棍还横在膝上,右手的那只,五根手指慢慢合拢,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色开始往西压,日光从院子里收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宋瑶在堂屋里搭手摆东西,忽然想起那半枚铜钱还在宋慕怀那里,转头问:“爹,今天东坝踢出来的那个,您放在哪里了?”
宋慕怀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她手心。
宋瑶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个“辛”字,想到下午两个衙役在东坝说的那几句话,想到李捕头袖子里收进去的那只竹筒。许州旧姓,传信竹筒,和那个从许州来的、专门打听她们一家的人,这几件事拼在一起,像是有一条线在暗处穿着,但线的那头在哪里,她还摸不到。
她把铜钱握在手里,没有说出来,换了个话题,让宋慕怀去看看西间的地面潮不潮。
夜里,正屋的油灯只点了一盏,灯芯拨小了,省油。
宋瑶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椽子,灯光把椽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来回晃。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枚铜钱,硌着手心,没有放开。
院子外头,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拖了一长声,然后断了。
她侧过脸,看向屋里另一侧,宋慕怀和余氏的呼吸已经慢下来,是睡着的节奏,陆行舟那里没有动静。
灯芯烧到一半,忽然爆了一个小花,噼的一声,微小的,火焰跳了一下,随即重新安静下来。
院门那里,有细小的声音,不是风,是有人走动时踩到枯草的那种,轻,压着,刻意压着的。
宋瑶手里的铜钱,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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