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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坊的日子在表面上重新归于平静。
宋瑶把这种平静当作一件需要维持的东西,不是因为她相信它,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轻易打破,后面的事会更难收拾。系统倒计时的数字每天少一个,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最底下,不往上翻。
“瑶光小筑”的牌子是宋慕怀在某个傍晚挂上去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工整,木板是陆行舟磨的边角,两件事谁也没有和宋瑶提前商量,等她发现的时候,牌子已经稳稳挂在了院门侧边。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那天早上的葱花饼多烙了几张,端到院子里放着,算是应了这件事。
糕点的名声已经在附近几条街传开了,来买的人不算多,但稳,每天都有,有时候是附近的街坊,有时候是从稍远处绕过来的。余氏收钱,宋慕怀负责招呼人,宋瑶在灶间做,三个人各有分工,陆行舟坐在院子里,手上的活计从来没有停过,把一些边角料的木块磨成小件,摆在院子里,偶尔也有人问价,卖出去了,他也不在意,没卖出去,他就继续磨。
这些事加在一起,让院子里有了一种真实的生活气息。
但宋瑶注意到,余氏最近出门的频率比做生意需要的要高。借口每次都是买食材或者走动,但买回来的东西和出去的时间不总是对得上。有一天,余氏出门说是去采买红枣,回来带了红枣,但鞋底上有一种宋瑶认得出的气味,是老茶馆地板上特有的、常年浸润了茶水和木灰的那种气息,和菜市场的气味完全不同。
宋瑶没有问,把红枣接过来,洗了,切了,下了锅。
让她真正留意到一些别的东西,是那天李捕头派了个小衙役送了一捆东西来,说是李捕头托人带的,布包扎得很普通,里面是几份旧邸报的副本,纸张泛黄,是渝州县衙公文房淘换出来的,按照年份叠放,最上面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送给“陆先生”,没有署名。
宋瑶把那捆东西放到正屋,没有打开,等陆行舟进来。
陆行舟坐下,宋瑶把布包推到他手边,说了一句“李捕头让人带来的”。
陆行舟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把外面的绳结解开,把里面几份纸张逐一展平,放到桌上,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慢慢划过,那些字迹对他来说仍然模糊,但近处的光感已经能让他辨别部分字形轮廓,他在某几处停下来,用手指的侧面感知墨迹的起落,像是在确认某些字眼。
宋瑶在灶间忙,没有看着他,但她听见翻纸的声音停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动。
等她端着东西进正屋,那几份邸报已经重新叠起来,放在桌角,陆行舟的手放在膝上,姿势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她认得出的收紧——是一个人在消化某件事时才会有的那种。
她没有问,把东西放下,去了灶间。
那天傍晚,宋慕怀从街上带回了一件意外的东西,是一双绣了暗纹的婴儿鞋,布料是旧的,但针脚极细,绣纹是一只小鱼的形状,他说是在布庄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摊子上看见的,买了回来。宋瑶把那双鞋接在手里,在灶间的光下看了一会儿,暗纹的绣法和她见过的渝州本地风格不太一样,像是更北边的手艺,但她不确定,没有多想,把鞋收了起来。
就在她收那双鞋的时候,余氏进来,在灶间的角落站了一下,对宋慕怀说了一句:“上次说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宋慕怀的动作停了,回头看了余氏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对了一下,宋瑶把鞋放进布包里,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的位置标记了一下。
上次说的那件事,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余氏和宋慕怀之间有些话是在她不在场的时候谈的,这不是头一回了。
系统当天夜里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是在宋瑶准备睡下的时候,提示框里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检测到附近有熟悉气息波动,建议关注周边人员流动。
宋瑶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系统对“熟悉气息”的定义从来没有正面解释过,她不知道“熟悉”是对谁熟悉,是对原主的记忆有所关联,还是对系统本身有所关联,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当下追问,她把提示框关掉,侧身躺下,腹部顶动了一下,孩子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腹上,数了数动的次数,数到第三下,院子里有一个极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随即安静。陆行舟的动静,她认得出,不是他。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有声音,也没有犬吠,整条街都是安静的。
宋瑶没有起身,但那一点安静之后的安静,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
第二天,宋慕怀去了一趟相熟的杂货铺,回来的时间比往常迟了将近两刻钟。他进院门的时候,比平时要快,宋瑶在院子里晾东西,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他的手里提着东西,步子稳,但脸色不太对,不是慌乱,是那种在外头看见了某件事、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说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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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东西放进灶间,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语气是压低的:
“街上有外地来的人,已经有两三拨了,都不是渝州本地的口音,进城的时间不一样,但住的方向都往东。”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在杂货铺旁边的茶摊坐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桌的人说,城东头那个院子,昨天换了住的人,是昨夜进城的,车很多,但帘子放着,看不见人。”
宋瑶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到余氏鞋底的气味,想到陆行舟看邸报时停下来的那段时间,想到系统昨夜弹出的那行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手边晾着的东西重新整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很稳,但脑子里那条线,已经慢慢连起来了。
城东。
刘稳婆的院子在城东,那辆规制比乔家还要高的马车,停在那里的时间不到半刻。城东头换了新住户,昨夜进城,车多,帘子放着。
这不是一件事,但方向是一个方向。
宋瑶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有转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院门滑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张纸被人从门缝里送进来,在门内侧落地。
她没有立刻过去,等了一息,四下无声,才走过去把那张纸拾起来。
纸是对折的,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是外力控制的、并不熟练的那种——劝君早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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