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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困守（第1页）

院门外那顶轿子的帘子压回去之后，沉默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动手的信号不是声音，是光。

巷口的一盏街灯被人顺手拨灭了，整条巷子的月色忽然深了一截。陆行舟在门边，手压着门栓，先感觉到的是脚底传来的震动，不是一个人，是多人同步逼近时，地面会有的那种密集而细碎的颤动。他把门栓推死，低声说了一个字：“来了。”

宋慕怀把里间的宋瑶推进最内侧的那道隔断后头，让她坐下，说了一句“哪里都别去”，转身出来，手里多了一根短棍，是平日里放在角落不起眼的那根，磨过了头，不是做木工的手艺，是另一种用途。

余氏已经在院墙靠西的位置站定了，手里是灶间常用的那把铁铲，她没有换武器的习惯，拿顺手的就是最好用的。

砸门的声音是从正门来的，力道不算猛，像是在试探门板的厚度，或者试探里面的人是否已经乱了。第一下之后停顿了很短，第二下加重了，第三下是铁器撞木头的声音，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光，是有人在外头举着火把。

但正门不是最早出问题的地方。

后院的旧狗洞那里，先动了。

宋慕怀去了后院，宋瑶在隔断后面听见他喊了一声，不是惊叫，是那种发现有东西从地面钻进来之后，人本能地发出的压低的警示。宋瑶在隔断后面没有动，把手按在腹上，腹部的收紧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间歇性的讯号，是实实在在的、间隔越来越短的那种。

她在黑暗里数了一下间隔，比上一次短了将近一半。

她没有喊人，把背贴着隔断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仍然在转——狗洞那边先动，是分兵，正门的人是主力，目的是让里面的人把注意力放在正面，后院的洞是备用的钳形。对方事先踩过这个院子的结构，知道有后院，知道有旧洞。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包围，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正门的撞击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

然后是外头的喊声，不是针对院子里的，是有人在巷口那头喊话，声音沙，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内容宋瑶没有完全听清，但她听见了“老吴”两个字，从对方的语气来说，不是通报，是质问，甚至是警告。

这个名字在废坊这边从没有人提起过，但宋瑶在脑子里把它过了一遍，和陆行舟提过的“旧部”两个字压在一起。陆行舟看邸报时停下来的那一段时间，和今夜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之间有一条线，她还没有完整地摸到。

外头的局面明显起了变化，撞门的力道没有继续，反而有一段很短的混乱，脚步声多了，但方向变得不整齐，像是来了不属于原来那批人的另一拨。

陆行舟在正门那边没有动，但他把门栓重新确认了一遍，手沿着门缝摸了一圈，那是他在辨别外头人数和位置的方式，不是靠眼睛。

余氏在后院那边，和宋慕怀一道，把试图从狗洞钻进来的人堵回去了，用的不是话，是铁铲拍在洞口附近地面上的那声脆响，力道足够说明里面的人没有乱。洞口安静了一截，那边停下来，是在等外头的主力重新整队，还是另有打算，一时没有办法判断。

宋瑶的腹部又收紧了一次，这回持续的时间更长，她把牙关咬住，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把手用力抵着隔断的木板，把那股劲撑过去。

撑过去之后，她把袖口里那张“劝君早离”的纸取出来，在黑暗里展开，看不见字，但折痕的位置她已经记住了，那是一个人提前知道这里要出事、并且选择提前告知的行为，这个人的立场不是对方那边的，但也不是废坊这边的，是第三个方向。

她把这件事按下，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又响起了那个沙嗓子的男人的声音，这回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宋瑶听清了，对方喊的是：“老吴，你给我站住，这是县衙的差办，你今天要是横插一手，别怪我参你一本！”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得多，带着一股按下来的力气，宋瑶没有立刻认出来，等那个声音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方向和那种说话时刻意不抬调的习惯——是李捕头，但说话的语气比他来送邸报时紧绷了许多，是那种在外头和人僵持时才会有的、绷着一口气不松的说法。

李捕头的出现，不在宋瑶的预料之内。

她在隔断后面把这件事和手里的纸放在一起，转了一圈，没有转完，后院那边忽然传来宋慕怀压低的声音，叫余氏名字，语气短，不是受伤，是发现了什么。

余氏的脚步声移了过去，然后是一段低声的交谈，宋瑶听不清内容，但余氏的声音在那段交谈的最后，拔高了半分，又立刻压回去，那是她在压住某种很强烈的情绪时才会有的声音走向。

宋慕怀在后院发现的东西，宋瑶没有看见，但那块旧布上的记号，那双婴儿鞋上的暗纹，余氏出门时鞋底上陈年茶馆的气息，和余氏最后那半分拔高的声音，所有这些在宋瑶脑子里同时压过来，她感觉到某一条一直悬着没有落地的线，这一刻开始有了轮廓，但还没有全部清晰。

外头的对峙还在持续，那顶轿子的动静一直没有再出现，帘子压着，里面的人仍然没有露面。

院子里，陆行舟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靠着门边，没有动，但他侧脸的方向，是朝着正屋隔断那边的。

宋瑶的腹部又是一阵收紧，这回她没有撑住，轻轻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她预计的要长，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颤，落在隔断后面，应该没有人听见。

但陆行舟停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但他把背从门板上直起来，脸转向正屋，那是一种不靠眼睛、只靠某种更细微的感知做出的反应，他在隔断外头站着，没有进去，也没有继续守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道另外的屏障。

宋瑶把手按紧腹部，把这件事往后压，把脑子里正在转的那条线重新捡起来——

外头，老吴的人和李捕头的人正在僵持，那顶轿子的主人还没有露面，对方的合围因为这两路的介入出现了裂缝，但这个裂缝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

宋瑶扶着隔断，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打算一直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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