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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亮透之后,废坊的院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的事情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是有重量的。
余氏把孩子洗净裹好,搁在里间的床上,用一块厚棉垫在两侧挡住,才出去烧水。宋慕怀把后院那道狗洞重新检查了一遍,用碎砖和旧木料堵死,堵完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泥拍干净,然后才进屋。陆行舟一直没有离开廊下。
宋瑶在里间靠着床沿坐,把孩子放在腿边,手贴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感觉那股气息一起一伏,是踏实的,但她脑子没有停。
她在整理昨晚的事。那顶轿子。老吴说的两路人马。那个姓陆的京营副将。陆行舟站在廊下始终没有进来的那道背影。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像几块不同形状的碎片,有些边缘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她不急着拼,但她没有放。
余氏端水进来的时候,宋瑶才把这段念头压下去。
余氏坐在床边,把孩子的包被重新裹了一遍,动作细,是把每一道折叠都压整齐的那种细。她说话了,说的是昨晚的事,说老吴临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那处旧宅的主人,在废坊这一带置办过几处院子,位置都不显眼,住的人来了走,走了来,从不在官府登记,但老吴认识其中一个常来的人,那个人的身份,不是商户,也不是寻常乡绅。
宋瑶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接话,等余氏说下去。
但余氏没有说下去,她把孩子包被的最后一道折压好,停了手,说老吴自己也不确定,他说得很谨慎,留的是半句话,不是整句,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知道多少,说多少,剩下的让人自己去想。
宋瑶把“自己去想”这三个字压在心里,余氏的意思她明白,但余氏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她现在不打算去戳。
她换了一个方向,问余氏:“老吴和那处旧宅之间,是怎么搭上线的?”
余氏沉默了一息,说:“老吴不是主动搭上的,是那处旧宅的人先找到老吴的,找到的时机,是老吴在渝州城里认出我留下的那个记号之前,是的,在那之前,对方就已经知道老吴在哪里了。”
这个顺序,是新的。
宋瑶把这件事的方向重新捋了一遍,如果对方先找到了老吴,那么今晚老吴带人来,究竟是老吴自己的决定,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两件事的答案,会导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她把这个判断收进去,没有说出来。
余氏把孩子从床上托起来,递给宋瑶,说让她抱着,说孩子这几日要多抱,孩子认人,要让她记住气息。宋瑶把孩子接过来,低头去看那张皱皱的、闭着眼睛的脸,那张脸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像什么都不在乎。
宋瑶在孩子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件她昨晚一直压着没有问的事,她问:“陆行舟的眼睛,大夫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余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她预计的方向不一样,她在宋瑶脸上打量了片刻,说:“大夫上一次来是十日前,说再过十日要来揭最后一层药布,揭了之后能不能见光,要当场看,大夫没有给准话,只说尽人事。”
宋瑶把这个时间记下来,没有再追问,但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接下来几日,院子里的日子是一种表面安静、内里各自绷着的状态。
宋慕怀每天早晨出去,走的路线不是去市集的方向,余氏没有解释他去哪,宋瑶也没有问。她自己忙着恢复,忙着喂孩子,忙着把身子撑起来,但脑子在闲的时候一直没有停。她在整理一件事:陆行舟进废坊之前,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直接问过陆行舟,也没有人主动告诉过她。她知道的是原主在河边捡到了他,他身中情毒,双眼被毒瞎,被宋慕怀余氏逼着入赘,这是她接手原主记忆之后梳理出来的线索,但这条线索的起点,是模糊的,模糊的那部分,从来没有人试图捅开。
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顺手翻过陆行舟放在廊下木箱里的东西,没有藏着摸,是直接翻,但翻到底也只有几件旧衣,一块碎布,一个没有字的木牌,木牌的材质不是寻常的柳木,是一种更重的、纹路细密的木头,宋瑶把那块木牌在手里翻了两下,放了回去,没有声张。
那块木料,她在渝州见过一次,是在县衙门口立着的那块告示牌的牌脚上。
第七天,大夫来了,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三天。
宋瑶是在大夫进院子之后才知道他来了的,余氏没有提前告诉她,是宋慕怀在外头接的人,两个人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宋瑶在里间隔着窗子没有听清,只听见大夫的声音有一种被什么事搅动了的急促,不是行医时惯常的沉稳。
大夫进了陆行舟住着的那间屋子,余氏守在门边,宋慕怀在院子里候着,宋瑶抱着孩子在里间坐着,把那道门缝的方向用耳朵盯着,但里面的声音她听不见,那间屋子的隔音做得比里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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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那道门开了。
大夫先出来,余氏跟在后头,两个人在院子里交代了几句,大夫的声音这一次她听清了几个字,是“此后”和“避光”。宋瑶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方向,但她没有动,等余氏进来。
余氏进里间,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孩子看了一眼,确认孩子在睡,才压着声音开口。
她说,药布揭了,大夫说恢复得比预计的好,眼底的损伤比中毒初期判断的要浅,但要见光,还需要再等,不是十天,是三天,三天内避强光,三天后在漫射光下试,能不能见,当场才知道。
宋瑶把“三天”这个时限压在心里,没有说话。
余氏接着说,大夫这次来早,是因为有人托他带了一封信过来,信是给陆行舟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是私印,不是官印,大夫说这封信他没有打开,是原封交给陆行舟的,陆行舟现在还看不了字,他让余氏替他收着。
余氏把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说这件事她觉得宋瑶应该知道。
宋瑶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信封的纸是厚实的,封口压得齐整,是有人仔细封过的,不是随手折起来的那种。她在那个信封上停了一会儿,想起木箱里那块木牌,想起老吴说的那个姓,想起昨夜廊下那双始终没有走远的靴子,把这几件事并在一起,那条线比上一次又拉紧了半分。
但仍然没有拉直。
三天之后的清晨,余氏把孩子和宋瑶都留在里间,把那间屋子的窗纸换成了更薄的一层,让光透进来,但不是直射。陆行舟在屋里,宋慕怀在外头守着,没有旁人。
宋瑶在里间,把孩子放在腿上,听着外头没有任何动静,等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间屋子的门,从里面开了。
脚步声出来,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朝里间这边移过来。
宋瑶把孩子抱稳,抬头的时候,陆行舟站在里间的门口,没有蒙布,没有架着任何人,是自己走进来的,他站在门口,把里间的情形从左到右扫过去,扫到宋瑶的方向,停住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宋瑶看见他眼眶湿了,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情形,她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他低下头,两只手把她的手握住,握的力道不重,但不松,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进去了的握法。
孩子在她腿上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陆行舟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个皱巴巴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小脸上,停在那里,长时间没有移开。
院子外头,宋慕怀在廊下站着,没有进来。
但窗外北街那个方向,那盏三天前亮着的灯,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的身影,站在旧宅的门口,把废坊这边的院子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进了旧宅,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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