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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在晌午过后渐渐宽了,两侧的旷野开始出现人的痕迹,有零散的村落,有耕作过的田地,虽然大半是荒着的,但田埂还在,水渠的走向还在,是有人住过、且不久前还住着的地方。宋瑶把车帘掀开一道缝,把这些东西从眼角扫过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落定,但还没有完全落稳。
骡蹄声在官道上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一条灰色的线从天地相接处浮出来,越走越宽,越走越厚,宋慕怀在骡背上坐直了身子,往前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说:“前面是京城的城墙。”
这句话说出来,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余氏把孩子抱稳,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睡着,呼吸匀,她把手贴在孩子背上,没有说话。陆行舟靠着车壁,把那个方向侧耳听了一段,他听不见城墙,但他听见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丝和官道上不一样的气息,是人聚得多了之后,炊烟、皮革、牲口、热油混在一处发散出来的那种气息,是城的气息。
宋瑶把孩子往怀里贴稳,没有说话。
走近了之后,城门口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要复杂。
城门外排了一条长队,不是寻常入城的商旅行人的排法,是被人有意组织过的排法,有几个穿了皂色衣的差役站在队伍两侧,手里拿着东西在看,是在核验进城的人的凭证。宋慕怀把骡停住,从骡背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脸色是平的,但说的话让宋瑶把心提了一下:“差役在查的不只是路引,还有进城的人的籍贯和来历,凡是从南边几个州来的,都要单独拉到一侧,再另行盘问。”
从南边来的,渝州在南边。
宋瑶把这件事和茶棚里货郎说的那几句话放在一处,璇玑图,北上的陌生人,官道上多出来的不像商旅的人,这些事原本她压着没有急着拼,这一刻,拼的缺口多对上了一道。
她让宋慕怀先不要动,自己把车帘放下,在车厢里把路引取出来,翻到陆行舟那一页,把上头的字看了一遍,李捕头当时托人办的,写的是投亲的由头,投的是京城一户姓叶的人家,街坊和门牌都有,是具体的地址,不是虚的。
但具体不等于安全,具体的地址查起来更容易出岔子。
陆行舟在她旁边,没有看路引,也看不见,但他开口,说了一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城门外那条队伍里,最前头有一拨人,已经被拉到侧边单独盘问的,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我听见了,口音是渝州往南那一带的,那个人在解释自己进城的缘由,说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低,差役那边没有放行。”
宋瑶把这个细节接住,把它和她自己观察到的另一件事合在一处——那条单独被拉出来盘问的队伍里,站着的人里有两个,衣着和精神状态都不像是普通流民,是穿了便服的,靴子的样式和驿站那两个差役的靴子是同一个产地的,北边的样式。
这两个人站在被盘问的流民旁边,但姿态是看的,不是被问的,是盘问流民的那一侧,却穿着可以混在流民里的衣裳。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只是让宋慕怀先不要进队伍,把骡牵到官道边的一棵树下,等一等。
等的时候,余氏在车厢里把孩子哄了一回,孩子吃了奶,重新睡着,余氏把孩子放好,低声说:“我刚才侧过脸,往车帘外看了一眼,城门外那条队伍靠后的位置,有一匹马,马上没有人,但马鞍还热着,是刚刚下马的,马拴在道边的木桩上,系的是一个活扣,方便随时解开。”
一匹随时可以解缰的马,一个刚刚下马的人,人不见了,马还在。
宋瑶把这件事和茶棚外那匹调头往北跟来的马对上,没有对齐,但差了一点,差的那一点,她现在踩不到。
宋慕怀在树下等了两刻,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几次,转回来,压着声音说:“我刚才往队伍前头走了一段,假装找熟人,实际上把前头那个被拉出来盘问的渝州口音的人听了个大概,那个人被问的不是来历,是一件东西,差役问他随身有没有携带图册,是图,不是文书,专门问的图。”
图。
宋瑶把这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和璇玑图对了一对,没有完全对上,但对上了一个边角。
她让宋慕怀回来,坐着,不要再往前走。她把车厢里的行囊翻了一遍,把她们一行人随身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图,没有任何形状像图的东西,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出渝州前,李捕头托人办路引的时候,递过来的不只是路引,还有一只蜡封的小纸包,说是路上备用,遇到关卡交给守关的人看就行,她当时没有打开,收在了行囊最里头的一只布袋里,一直没动。
那只纸包她现在把它翻出来,放在手里,蜡封是完整的,没有被拆过,纸包的形状是方的,不厚,里头的东西比路引要硬,不是普通的纸张,是有一定厚度的东西。
她没有拆开,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住,把纸包重新放回布袋,把布袋推到行囊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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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外头有动静。
城门口那条队伍的排法忽然变了,是从里头出来了一个人,穿了官服,品级不低,那个人走到队伍外侧,跟守门的差役说了几句话,差役的动作停了,那条被单独拉出来盘问的队伍松动了一下,几个人往回走,是被放开了的意思,但没有完全放开,被放开的只有一部分。
那两个穿便服靴子是北边样式的人,没有被放走,是被留下来的那部分。
宋瑶把这个变化从车帘缝里看见了,把它和那个穿官服走出来的人的行动方向对了一下,那个人走出队伍之后,没有立刻回城门里,而是往官道边走了几步,在那匹系着活扣的马旁边停了一息,没有摸马,没有解扣,只是停了一息,然后转身,重新走回城门那边去了。
马是他的,或者他认识那匹马。
宋瑶把这件事落在心里,没有动,把外头的官道再往两侧扫了一遍,茶棚里那个背长条布包的年轻人,今天从茶棚离开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但那个系活扣的马,系的位置,是一个从城门口能把整条入城队伍看清楚、自己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度。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开口让宋慕怀把骡牵起来,重新往城门口的队伍走,说:“进城,走正门,路引递上去,该问的都照实答,不该多说的一个字不多。”
宋慕怀把骡牵稳,往前走,余氏把孩子贴紧,陆行舟把手搭在车门边,是准备随时下车的姿势。
队伍走到一半,前头忽然停了,不是正常的停,是有人在队伍里出了事,一个中年男人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往城门的方向跑,喊了一句话,喊的是一个名字,不是地名,是人名,喊完,差役已经上去把他拦住,人被按住,押到了一侧。
这件事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队伍里的人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神收回去,是见过类似事情的人才有的那种收眼神的方式,是习惯了的,不是第一次见。
宋瑶把那个男人喊出来的名字在耳朵里压了一下,那个名字她没有听全,只听见了最后一个字,是个“舟”字。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个位置,没有回头,没有往陆行舟的方向看,只是把孩子往怀里贴得更稳了一分,跟着队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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