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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决定给孩子办百岁宴,是在那道新划痕出现后的第三天。
这个决定不是她一个人拍板的。是余氏先提的,说:“孩子已经满百日,再简朴也得有个说法,左邻右舍都看着呢,若是连这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显得这家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个理由是对的,宋瑶把这层意思落稳,没有反对。
宴席定在庄子的正堂,备的是寻常菜色,宋瑶亲手做的,没有假手旁人。她起了个大早,把灶头生上,先把一锅高汤吊上,用的是头天傍晚宋慕怀托庄子管事买来的鸡架和猪骨,骨头提前用井水泡过,去了腥气,下锅的时候加了两片姜,一把葱结,火候压得很低,炖到汤色发白,香气把整个厨房都漫满了。
余氏进来帮忙,在灶边站着,把宋瑶的动作看了一圈,没有插手,只是把几个空碗摆好,问:“孩子今天穿哪件,是那件月白的还是红的?”宋瑶说:“红的,红的喜庆。”余氏嗯了一声,把围裙系好,去剁肉馅了。
老人把孩子抱在院子里晒太阳,陆行舟坐在廊下,手边放着那只木匣,匣盖是关着的,他的手指搭在匣盖上,没有动,是在等什么的样子。年轻人昨晚才离开,走之前和陆行舟在东厢房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的什么,宋瑶没有追问,但年轻人走的时候把那只木匣留下了,说:“留在这里比带在我身上稳妥。”
宋慕怀这天身体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坐在正堂帮忙布置,把桌椅摆开,在桌上铺了一块旧布,压上几样果子,是庄子管事的婆娘送来的,说是:“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心意到了。”
宴席开在正午,来的人不多,庄子上几户相熟的人家,还有陈大娘,她提了一篮子鸡蛋来,放在门边,进门就先去看孩子,把孩子的脸摸了两下,说:“长得好,有福气。”余氏在旁边听了,脸上有了笑,把孩子往陈大娘那边让了让。
宋瑶在厨房里最后把菜装盘,一盘一盘端出来,灶上还温着一锅汤,留着等人上桌了再盛。她在厨房和正堂之间来回走了三趟,第三趟走回去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院门是开着的,来客进进出出,但院门外头,停着一辆车,车不是庄子上常见的那种敞篷板车,是有帷幔的,帷幔是青色的细布,车辕上的木头打磨得光滑,两匹马站在一侧,被马夫牵着,马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马的品种不是寻常役用的马,腿细蹄圆,是走长途的坐骑。
宋瑶把这辆车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端着盘子往正堂走,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个位置。
来人是在菜上了一半的时候进门的。
是个妇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不算张扬,但料子是好的,发髻梳得整齐,头上只戴了一根簪子,簪头是翠色的,在正午的光里压着一种沉稳的光泽。她进门的时候,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抱着一只小匣子,是专程带来的礼。
庄子管事在门口接住,低声说了几句,那妇人点了一下头,往正堂走,在正堂门口停下来,把堂里的摆设看了一圈,目光在孩子身上落稳,脸上有了笑意,开口说:“我是翰林家陆夫人的姐姐,姓苏,听妹妹说起宋娘子,一直想来拜访,今日得知孩子百岁,特来道贺。”
这个来由说得周全,宋瑶把她听完,请她入座,让余氏去添了碗筷。
苏夫人坐定,没有客套太久,把那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把长命锁,银的,錾了云纹,工细,不是街市上随手买得到的那种。她让丫鬟把长命锁拿出来,亲手给孩子挂上,把孩子看了好一阵,说:“孩子眉眼好,有贵气。”这话说得不像敷衍,是真的在看。
宋瑶在旁边应着,心里把这位苏夫人的来意在过了一遍。陆夫人是她在城里做活时结识的主顾,那次是做了一桌养胃的席面,陆夫人当时说起她姐姐身体不好,宋瑶随口提了几句食补的思路,那之后陆夫人再来,又追问了几次,言语间把这位姐姐提过不止一回。
但今天这个时间点,孩子的百岁宴,苏夫人亲自登门,带的是提前备好的长命锁,这件事是临时起意做不到的。
宋瑶把这个细节压住,没有在面上显出来,举杯敬了苏夫人,把话题引到孩子身上,问:“苏夫人平日在京中还是在别处住?”苏夫人说:“在京中,但近来城里不太平,妹妹劝我出来住一段,正好在这附近寻了处院子。”
不太平,宋瑶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息。
这个时候,余氏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走到正堂门口,她的步子在门槛处顿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桌边的人都没有注意,汤碗在她手里稳着,但她把汤碗放到桌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分,碗沿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宋瑶把余氏的方向看了一眼,余氏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背影是正常的,步子是正常的,但她手扶着厨房门框进去的那一下,把门框握住的力道,不是平时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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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起身,继续在桌边陪着苏夫人说话。
苏夫人吃了两盏汤,把宋瑶做的菜一样一样尝了,说:“这个味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做法,问宋瑶是从哪里学来的?”宋瑶说:“是摸索的。”苏夫人把这个回答听完,没有再追,只是把最后一样菜的汤汁用勺子搅了搅,说:“这个调味的路子我在一个地方见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勺子在碗里停住了,没有再动。
宴席散了,苏夫人起身告辞,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把孩子最后看了一眼,说:“等孩子再大一点,让陆夫人带他来玩。”说完,让丫鬟扶着往院门走。
她走到院门口,在门槛处回了一下头,不是看宋瑶,是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那一眼落的地方,是廊下放着木匣的那个位置,但木匣那个时候已经不在廊下了,陆行舟把它带回东厢房去了。
苏夫人把视线收回来,出了院门,上车,帷幔放下,车走了。
宋瑶站在院门口,把那辆车的方向看到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院子里走。
余氏在厨房里收碗,宋瑶走进去,在灶边站住,把余氏的背影看了一下,余氏没有回头,手里动作没停,但她把碗叠起来的时候,把宋瑶开口的空间留出来了。
宋瑶问:“你认识她?”
余氏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把它放到水盆里,这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宋瑶没有见过的那种,是把什么东西压住了很久、今天被人戳到了一下的表情,她把嘴唇抿了一下,说了一个字:“不认识。”
宋瑶没有再问,但余氏在说“不认识”这三个字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平时不显,但她把手握紧的时候,疤纹会绷出来,就在刚才,那道疤是绷着的。
正房里,老人把孩子抱进去哄午觉,路过廊下,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是关着的,他把步子放慢,在廊下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正房走。
宋瑶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苏夫人的那只长命锁,她进门时的路子,她说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不在了”,还有她走时回头看的那个方向,和余氏把碗放下的那一声。
这几件事排在一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口子上靠,但那个口子,她现在看不见。
她往东厢房走,推开门,陆行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木匣,匣盖是开着的,他低着头,但他不是在看匣子里的东西,他是在听,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宋瑶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只是说:“苏夫人走了。”
陆行舟把头抬起来,把宋瑶的方向对准,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苏夫人,这个名字,我知道。”
他把木匣的匣盖合上,合上的那一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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