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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余氏去集市买菜,走到巷口,迎面碰上庄子管事的婆娘,那婆娘拦住她,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昨夜戌时,庄子西侧的篱笆墙被人从外头摸过,篱笆上留了一截断掉的麻绳,不是野猫蹭过的痕迹,麻绳的截面是利器割的,很整齐。
余氏把这件事揣回来,没有在路上耽搁,绕了一条稍远的路,把周围的巷口和摊子扫了一遍,豆腐摊换了位置,挪到了更靠近庄子的路口,但摊主换了人,是个生脸,余氏把那个摊主的手看了一眼,手上没有老茧,不像是长年挑担的人。
她买完菜回来,进门把院门关上,没有先去厨房,而是去了正房,把宋慕怀叫出来,站在廊下低声把篱笆和麻绳的事说了,又说了豆腐摊换人的事。宋慕怀听完,把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说:“前天那个跑堂给的地址,我托人核实过了,那里住着一个卖旧书的老翁,不是书吏,但那条街上的人说,三天前那条街来了几个外乡口音的人,挨家挨户问过一遍,说是找人,找的是一个腿脚不便的外乡人。”
腿脚不便。
余氏把这四个字压住,没有动声色,把围裙系好,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把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是关着的。
宋瑶这时候已经在厨房里生火,把昨晚泡好的豆子拿出来,准备做早饭。余氏进来,把菜篮子放下,在灶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刚才的事,只是拿起一把小刀,开始择菜,择了两把,才开口,说:“瑶儿,行舟他的腿,养了这些日子,能不能挪动了?”
宋瑶把豆子在锅里搅了一下,说:“还不能走远,但在院子里动一动是可以的,怎么了?”
余氏把手里的菜梗扔到一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息,才说:“我在想,若是这庄子住不长,得提前想个去处。”
这句话说得轻,但宋瑶把锅里的勺子放下,把余氏看了一眼,余氏已经低头继续择菜,没有抬头。
宋瑶把早饭盛好,端去东厢房,推开门,陆行舟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木匣,匣盖是开着的,她进门,他把匣盖合上,把木匣往枕边挪了一下,开口,问:“外头有动静?”
宋瑶把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说:“你听到什么了?”
陆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说:“昨夜三更,有人在东厢房外的院墙根停过,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是南边方向。”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南边方向是庄子外头的官道,不是进院子的路。停了一炷香,不是路过,是守着的。
她把早饭的事交代了一句,出了东厢房,往正堂走,在正堂里站了一会儿,把昨天苏夫人帕子上那只鸟的图案在心里摹了一遍,又把行囊底部令牌背面的划痕对上去,两件东西是同一个来源,但苏夫人是余氏失散多年的妹妹,令牌是她从原主行囊里翻出来的,原主从哪里得到这块令牌,原主留下来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是断掉的。
她从正堂出来,往院子里走,打算把院墙顶沿上那道划痕再仔细看一眼,走到院墙边,蹲下来,在墙根找了一块碎砖,踩上去,把手搭在墙顶,把那道划痕看清楚——划痕是新的,但不是随手划的,是有规律的短划,三道,间隔均匀,像是一个记号,像是有人在确认某个方位。
她把碎砖踢回原处,正要往回走,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是昨天那种有分寸的两下停两下,是急促的三下,停,再急促三下,是那种情况不对、要赶紧开门的敲法。
宋瑶把院门开了一条缝,是陈大娘,陈大娘脸色不对,进门之后,把院门在身后关上,低声说:“街上出事了,昨天傍晚城里下来了一队人,说是奉命搜查逃入渝州境内的外乡嫌犯,今早把靠近官道的几户人家都查了一遍,问有没有收留外乡来的残疾人,有没有腿脚不便的陌生面孔。”
搜查残疾人。
宋瑶把这几个字落在心里,表情没变,把陈大娘请到廊下坐,倒了一碗水,让她先喝,自己往东厢房走,推门进去,把这件事直接说了。
陆行舟的手在木匣盖上停了一息,说了两个字,说:“来了。”
不是意外,是等着的。
他把木匣推到宋瑶这一边,说:“匣子里有一件东西,是一块腰牌,牌子是折的,只有半块,另外半块不在我这里,你把这半块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这半块腰牌拿去找苏夫人,只说‘另一半在什么地方’,不要多说。”
宋瑶把木匣接过来,没有打开,把陆行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问:“你现在能不能起来走动?”
陆行舟说:“扶着东西能走几步。”
宋瑶把木匣揣进怀里,出了东厢房,往正房走,推开门,把老人叫出来,在廊下低声把搜查的事说了,老人把手里的旱烟袋攥了一下,说了一件事,说:“老奴昨日在集市上,见着一个人,是侯府里当年管马厩的一个小厮,那个小厮现在换了衣服,但他走路有个习惯,是右脚先迈,迈出去之后,会在原地顿一下,这个习惯是老侯爷在的时候,跟着老侯爷习武时落下的,改不掉的,老奴认出来了,那个人跟了老奴半条街,后来在茶铺那里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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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旧人,跟踪,昨夜院墙根的守候,今早的搜查队伍。
几件事叠在一处,宋瑶把它们在心里排了一遍,搜查是明的,跟踪是暗的,明暗两路,同时收紧,但两路人是否是同一个主使,她现在还看不清。
这个时候,余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方才择菜的刀,走到廊下,把众人的脸色扫了一遍,把菜刀插回腰间的布带里,说了一句话,说:“我去一趟苏夫人那里。”
没有商量,是告知,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宋慕怀在正堂门口站着,把余氏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开口,余氏把他的视线接住,摇了一下头,宋慕怀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余氏出了院门,走了,脚步比昨天更快,是那种知道时间不多了的快法。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大娘还坐在廊下,把手里的碗放到膝上,低声说了一句话,说:“搜查的那队人里头,有一个是跟着李捕头当差的人,老身认得他,那个人今早过来,把老身家里问了一遍,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边庄子的方向瞄,老身出来,他还在原地站着,没有跟上来,但他在。”
宋瑶把这句话听完,把院门外的方向用耳朵听了一下,街上的声音是正常的,菜贩的吆喝,有人拉着车走过,脚步声是正常的,但她知道,在某个转角,或者某个摊位边,有一个人的眼睛是对着这里的。
她把木匣在怀里压了一下,那半块腰牌的重量透过衣料落在她手上,是一件她现在还看不清全貌的东西,但陆行舟把它交给她,说的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在她心里落下去,沉得很。
她把这件事先压住,往厨房走,把灶上的火拨了一下,让它小一些,免得烧干,然后把围裙系好,转身出了厨房,往东厢房的方向走,推开门,把门在身后关上,开口,把老人认出侯府旧人的事,陈大娘说的那个当差的人,还有她在院墙上看见的三道划痕,一并说了。
陆行舟把这三件事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说:“三道划痕,是定位的记号,不是查探,是已经找到了,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时机。
宋瑶把这几个字压在心里,把东厢房的窗纸推开一条缝,把院墙顶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在上午的光里清清楚楚,它已经在那里了,从昨天开始就在那里,而她今天早上才去看清楚,是后知后觉了。
她把窗纸重新合上,把木匣从怀里取出来,放到陆行舟手边,说:“你说另外半块腰牌不在你这里,在哪里?”
陆行舟把手放在木匣上,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息,才说:“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现在在京城,但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不是街市上的那种嘈杂,是人群聚集起来、被什么事惊动的那种声音,夹着一两声短促的呼喝,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庄子这个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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