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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知道,白秀才又惦记着岸上了。他说起腌韭花、红木槿裹黄梅制的果脯、糖炸白玉簪、紫藤花馄饨,说起春耕的演剧、元宵的踏歌和春游的蹴鞠,说起一方琢作游鱼形的歙砚,石色清莹可鉴,发墨如何如何地好,又说起五年前的曝书会见了多少珍奇,八年前母亲做的寒食十八顿滋味如何令人怀念……可鲤鱼也禁不住爱听,催促着:“后来呢?”
白秀才便笑眯眯地说:“赶明儿带你去看。”
鲤鱼哼一声:“才不稀罕。”
正是春日,江水像母亲的手,清凉又温暖,抚得人好不舒服。风景再不能这样好,花儿赶堆儿开,恨不能一下子开尽似的,开了一层,又喷香地堆上两层、三层。天上是花,地下是花,水里也映着花,漂着花。女儿袅袅娜娜地走过去,春衫比花儿还美。
到了寒食日,桥边柳下的杂耍都收了去,沿途全是卖吃食的。卖稠粥的拿支箫呜呜地吹,以招揽食客。市镇之民皆出外上坟,轿子顶上多堆簇杨柳杂花,通衢上士人如麻,游女如织。芳树之下,园囿之间,杯盘罗列,唱酬不绝。
鲤鱼忍不住了:“我要上岸!”
白秀才逗它:“人家上坟,你倒要上岸。”
鲤鱼道:“我要听歌!”
白秀才道:“我也会唱歌!”
鲤鱼不依了:“我要吃子推燕,你会做吗?”
白秀才托着鲤鱼钵儿,于僻静处上了岸。春风料峭,吹得他有些冷,桃花片也粘在湿衣上。他打个激灵,身上的水便倏然收干,散作轻雾。
他往山上走去,那里正热闹,山上山下,满山都是游人。一块略平的草地上围了许多人,淘气的少年正在耍杆击球。白秀才驻足看了会,那木球突然向他飞来。他急忙一手护钵儿,一手去挡。木球砸得他“嗷哟”一声,额上登时红了。少年把花棒一丢,忙过来查看。正在这时,白秀才抬眼看见一个背影,痴痴愣愣,拔脚便追去了,留下那少年追赶跳叫。
鲤鱼在钵里颠得难受,怨道:“跑什么,他还能吃了你?”它探出头,见前头一队华贵人物,便只顾着看了。大户人家,连个丫鬟都是绫罗裹的。小厮也一个个都齐整,装裹得比白秀才体面许多。前头一个牵白马的公子,两顶朱漆轿子,鲜得像花一样。白秀才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衣裾被草汁溅得青黄。
在一片端整齐楚墓地前,车马停了,人物也从轿子上下来,作各种拜奠的事。鲤鱼认出了袁清莲。她更加好看了,红扑扑的脸儿,乌润润的眼珠,素衣泪妆,依偎在袁夫人身边,十足的幸福模样。白秀才只敢躲在树后看。
不久,这一家子便往林子里去,在水边桃李花下择了块地方,摆酒宴饮,家伎细细地奏起曲子来。袁清莲果然是呆不住的,蹲着捉草里的蚂蚱,被她哥哥拍掉,又拿帕子追扑一只黄蝶。未几,林子里便热闹起来,又凑来了好几家子,敢情与袁员外都是相识的。几个女伴便在一处嬉戏。近处腻了,便各自带了一二使女,告了父母,往路上寻新鲜物事去。白秀才远远随行。
货郎贩夫的担子,从山下镇子一直铺陈到山顶。袁清莲拿着小荷包儿,与女伴一路游玩,买那精雕的小桃核、舞旗子的瓷兔儿、刚出炉的糖松子、七彩琉璃的华胜……走到一处,几个扇儿摊都摆在一起,或字或绣或画或染或缕金或合二色,红白青蓝密密地插着,好看煞人。贩夫叫嚷着:“一等的团扇扑卖啰!掷中了不要钱!不要钱哎——”袁清莲问使女:“菊英,为甚么不要钱?”使女道:“小娘子,这叫博扇子。若三个铜钱全掷成背面,便叫作‘浑纯’,白得他的扇子。”女孩儿们纷纷道:“这个好顽,我们掷去!”
吴家千金先掷,连掷了十来回,都掷不出一个“浑纯”,反要倒贴几十文。秦十五娘来掷了几把,又赔了。夏家女儿不信:“你们不成,我来掷!”果然她也败下阵来。袁清莲忽道:“我试试!”
白秀才看她拈起铜钱,合掌祝祷:“天灵灵,地灵灵,神仙快显灵!”铜钱叮咚几下落下地来,都是背面。偏有一个旋转不已,叮地一倒,正面向上。她撅起嘴:“怎的这样!无趣!”又拈起钱来。
白秀才悄然走到她身畔。
铜钱落下去。几滴露珠从草尖上弹跳起来,飞撞向铜钱。
袁清莲的裙裾溅上了微微的雨雾。
铜钱叮咚躺下。她低头,欣喜指道:“看!”
众女伴看时,难得正是个浑纯,忙催着:“好极了!再来!”
袁清莲捡起铜钱,又抛一次。
松上露珠忽然连珠般砸下,正中空中旋转的铜钱。青石板上铿锵一声,三枚钱背齐齐向上。
贩夫忙道:“小娘子恭喜恭喜!诸位快看,这位小娘子赢了!”
袁清莲拣了一把兰草绢扇和一把蜀锦扇。女伴们凑着瞧,都说好看。她正看着扇子,忽听有人说:“也拿与我掷。”她循声看去,两柄扇子都劈啪落在地上。
贩夫拿铜钱与他,白秀才向袁清莲微微一笑,松了手。铜钱蹦跳着一路滚,在她绣鞋边弹了一下,叮当落地,与扇子跌作一处。他俯身捡钱,袁清莲垂手拾扇。鲤鱼鼓起肚子,禁不住吐了个大泡泡。
白秀才连着掷了六个浑纯,贩夫恭维道:“官人好手气,六六大顺!”他回身看向袁清莲。女伴们都眼睛亮亮地围观博戏,她只低头弄扇子。白秀才在扇摊上拣了一水儿彩笺糊的光扇,问贩夫要了笔墨,款款题字。他在浅红扇上题“芙蕖”,粉白扇上题“菡萏”,鹅黄扇上题“水芝”,翠蓝扇上题“优钵罗”……写罢,他将小扇子分送众女伴:“我横竖不用它,娘子们沾沾福气罢。”女孩儿们笑嘻嘻地受了。剩下一把红的,白秀才看着袁清莲,袁清莲伸手抽了去。
回去路上,袁清莲也不同他说话,只以目示意。白秀才知趣,不远不近地跟着。待女伴们散了,她才吩咐使女拿着东西快一步走,站在僻静处道:“你还不过来?”鲤鱼小声道:“叫你过去!”白秀才按下它头,快步跟了过去。
袁清莲脸庞红红的,问他:“白大哥,你来提亲么?”
白秀才支支吾吾:“急着看你,没顾上带礼。”
袁清莲想了想:“不妨,这又不是家里,我们先见了父母哥哥。”
两人双双入林,拜见袁员外夫妇。员外也大度,对妻女道:“他是世外之人,那些俗礼以后再说。不如我先替他寻份差事,再徐徐图之。”
袁员外邀白秀才入席宴饮。天光花影,觥筹交错,恍然不知今夕何夕。白秀才酒至微醺,方听得袁员外道:“不知世上可有凡人成仙之法?”白秀才酒醒大半,方知袁员外是作何打算。原来袁家愿招一位“神仙”女婿,竟是为了“长生不老”,是为了“成仙”。
事到如今,只好塞责敷衍。白秀才勉强拿《道德经》、《抱朴子》里的话,与袁员外、袁公子谈玄。一席花下饮宴,便作了魏晋清谈。
一日游宴,宾主尽欢。暮色四合,袁家要登车归去了。袁清莲手里拿着把红笺小团扇,含羞看了他片刻,一步登车。轿帘落下,她一面也不露。车轻马疾,眨眼要消失在林后。白秀才托着鲤鱼钵儿,紧跟了几步,才见她调皮地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顷刻间,草地上的露珠都往天上飞。白秀才欢声大笑。鲤鱼被他感染,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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