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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依然喧哗不休,修士、精怪神智未复,魔军、瘟兵狼奔豕突,八方嚣叫,四处举火。唯有这场厮杀,每一瞬都似慢如烟波。白水部暗咬银牙,下一刻突然惊呼出声。
谢子文已胸口染血,被按在李公仲爪下。他躺倒在雪地,且咳且喘。
李公仲一爪将他抓起,正待吞噬,他却突然大笑:“你可别后悔!”说着,他将铁簪子一下刺进李公仲的胸口中央。只听得喀喇一声,瘟神肉身上的这些细微裂痕突然迅速扩大,从他的头脸、臂膀、小腹等处一直延伸到胸口膻中穴。他皮肤皴裂,血肉割离,连连发出轻细的碎响。原来他东逃西窜,是为伺机下手,在这躯体上制造更多的伤痕!
人傀之术,乃五体结一。薛蓬莱用童男童女的血肉骨骼,重新熔炼成四肢、躯干、头颈,用胶黏起,让血肉自然长合。膻中是原来的缝隙接合点,也是这道童身躯的最柔脆处。
李公仲摇摇地站起,臂上肌肤爆裂,一块腐肉带着蛆虫掉了下来。又是一声爆响,他身体里发出骨折的声音,左脸上的整块肉都掉了下来,露出半边白森森的牙床。他一脚踩住谢子文,猛然把目光投向了白水部。
白水部正对他怒目而视,神光离合间,这张脸隐然飘远,印上了一张约略熟悉的容颜。
“少都符……”他的薄唇轻轻吐出了那个湮灭无闻的名字。名字的主人已经被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抹去了。可在李公仲的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山野清风里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这些记忆穿越了赤壁之战的烈焰,穿越了幽州台上的月光,甚至穿越了那场天崩地裂的洪水……他微微一笑,“幽州台上与子相约,你我当携手踏平天下。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会用整个三界为你陪葬……”
李公仲一掌打向结界!
金光剧闪,白水部等人一时都觉得脏腑俱震,五内如焚。可是一股暖流恰从掌心涌来,缓缓流进他们的手臂。是慕容春华。金光越发醇厚明亮,结界琥珀一般纹丝不动。
“撑住,还不到最后关头!”白水部咬牙护持着同伴,“他的目标是我。”
李公仲又是一掌,结界激烈电闪,光芒又一次衰微。他的身上也喀拉一声,半腐的左臂垂落下来,露出了惨白的肩骨,道服的袖口滴落着脓液。谢子文奋力挣起,又被他一脚踩下去。又是咯嘎一声,胸骨松动,一根肋骨刺出了李公仲的胸口。但闻脆响不绝,李公仲的整个胸腔都开始分崩离析。
他不顾身躯渐坏,轰然打出了第三掌。整片地面的积雪和草皮都倏然飞起,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排山倒海而至。支撑结界的人几乎站不住脚,胭脂和妖王紧紧地拉住喵神农的肉爪,防备它被风刮走。拂明子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脚深深地踏进泥泞。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水部迅疾打开慕容春华的手,脱离阵形。结界骤破!
这就是诱敌之机!
只听得一声脆响,脊骨喀嚓断裂,李公仲的身躯在这一掌的冲力下断成三截,头颅在谢子文的身上砸了一下,咕噜噜滚远。就在这一瞬,淡淡的白雾从李公仲朽烂的肉身上浮泛而起,凝出半身,就要冲向空门大开的白水部——
谢子文一跃而起,快似流星,张臂拦住了那将凝的元神。李公仲直直地撞上他,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疾冲向白水部。谢子文只觉脖颈一阵剧痛,知觉泯灭,神智模糊,力量洪水一般流出身体,被吸入李公仲的元神,宛如泥牛入海。
他早已预料到此节,不过轻轻一笑。
犹如梦幻与泡影,亦如朝露与电光。古咒文在飞掠的月华中响起:“幻生幻灭,电光来去。渺渺太虚,春风化雨。成住坏空,千岁如无。凡圣同躔,此别万古!”谢子文身上射出了千万道光亮,像灯烛点燃,李公仲的元神亦荧荧光起。
他竟用天诛地灭的同心咒诅咒了自己!
“不——”白水部厉声呼道。慕容春华在他身前与拂明子双掌相接,淡金色的结界瞬时重新撑起,牢牢地将白水部隔断在内。疯狂冲来的李公仲猝然撞上结界,激起眩目的霹雳电光。
这电光根本压不过谢子文将自身修为付之一炬的光亮!
李公仲已经觉出不对,牙齿松开了谢子文的脖颈,想远离这灼人的光亮。但谢子文紧紧地抱住这人人恶心畏惧的魔物,臂膀滚烫宛如熟铁,莫大的黏力让他无法抽身。“迟了。”谢子文哈哈大笑,“李公仲,我身上有一半是你的血。我诅咒自己灰飞烟灭,你又怎能脱逃!”元阳之火熊熊,烧穿了他身体,他的双臂金水般慢慢熔化,像掺了毒药的蜜糖,不断流入瘟神体内。
“子文——”白水部嘶声高喊。
万丈光芒中,谢子文拖着李公仲冲向逐渐塌陷的鬼门。李公仲竭力挣扎,施展各种法术,只望挣脱眼前的束缚。他倾覆天下的大业还没完成,他千辛万苦才回到人世,怎心甘就此湮灭,再无重来的希望!可对方的血液和灵力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甫一动手,传来的痛感便似要撕裂灵魂。
薛蓬莱企图用剑将他们劈开,却被凤清仪死死拦截,无从下手。
魔军试图救主,像黑云一般沉沉压来,但只能在这灼人的光明中惨叫不绝。它们像蝙蝠一样追随着李公仲,飞入鬼门,密密地遮住了月亮,最终聚合成形。月色清朗,稀星点缀的夜空下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蝙蝠,它由无数魔物组成,每一寸都现出一个可怖的鬼脸,伸出爪子勾住了死死攀住鬼门边缘的李公仲。
谢子文放声大笑,像每次凭阑看舞兴到佳处,像每次牵马放歌酒到浓时。炽烈无极的光芒顺着巨蝠的指爪攀援而上,像流星迸发出最后的光亮,将整只蝙蝠都包覆其中。边缘的瘟鬼尖叫着飞散,瞬间被余焰烧成飞灰。整只巨蝠吞没在光焰里,越缩越小,开始徐徐坠落。
鬼门轰然塌陷!
白水部睁大眼睛,在刺目的光芒中竭力辨认挚友的身影。那个金色的灵魂在光焰中不断熔化,精金般流动变幻。在一切消失的霎那,一抹金光弥合了鬼门的入口。
雪地上只留下一个烧焦的浅坑。苍黄的瘴气笼罩地面,一轮皎月高悬西北。
白水部伏倒在雪地上,看着一层淡薄的金色悄然退去。土地的庇护力,终于消逝了。
就在这一刻,薛蓬莱的道袍猎猎鼓起,困在结界内的所有瘴毒、杀气、病邪、怨念倏然聚于一身,整个人都膨胀起来,俄顷高逾十尺。他面上现出一片淡青之色,目睛炯炯,宛如啖鬼夜叉。
归流血契起效了,李公仲已死,他所有的法力都转移到了薛蓬莱身上。
“主人……”薛蓬莱弯起嘴角,仿佛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可笑。他剑锋下移,指着焦黑的地面,鲜润的唇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枉你有通天能耐,却是为我作了嫁衣。从一开始,这就是我的天下!”
君如月紧急整军:“朱雀部何在?青龙部何在?……”谢宝刀将筚篥吹起,修行者和精怪们纷纷从李公仲制造的梦魇中醒来。君如月道:“左右军归中军,随我一同围剿魔军!”鬼门关闭,未及返回的魔军此时已经成了困兽,一心想追随薛蓬莱杀出重围。
白水部、凤清仪、胭脂、慕容春华、拂明子、妖王、喵神农却已将薛蓬莱团团围住。
薛蓬莱盯着他们,眼里燃烧着可怕的幽光。
此时众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而薛蓬莱正在力量初生之时,分外有威压感。
拂明子胸腹中蕴藏的日精月华已经消耗殆尽,但他的身手仍极好,扬起一脚,对准薛蓬莱的小腹猛踢了过去。妖王瞪了一眼玄蛇剑,挥起了他的刀。凤清仪长剑在手,依然是疾风暴雪般的攻击。胭脂手上送出一朵牡丹花,片片花瓣在空中浮沉生光,布下阵法。喵神农则嚎叫一声,伏地化为猛虎,纵身向薛蓬莱扑去。
万千片鹅毛般的雪花从白水部身边的地上飞起,然后静止在空中。经过这一场大战,白雪已被无数双腿脚践踏成泥,但它们在泥浆中重生的时候,依然在暗夜中星星闪闪,都是新鲜洁白的晶莹六出。“去!”他大喝一声。所有的雪花都疾转冰轮,向薛蓬莱飞刺而去!
薛蓬莱纵有一千只手,也挡不住所有角度的进攻!
但现在的薛蓬莱能做的太快。他躲开拂明子的脚,按住凤清仪的剑,打开妖王的刀,斩碎胭脂的花,一拳打中喵神农的咽喉,连击数百剑绞碎了雪花。
与他开战不过片时,喵神农已经受了伤。
数回合后,妖王的刀碎了,薛蓬莱弹回的刀片割伤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拂明子透明的腹部被打穿了一个血洞。
凤清仪的毒伤渐渐发作,在被撩开一剑后栽倒在地,没能起来。
君如月统筹大局,数次率兵上前将他们抢入中军,免得被魔军俘虏。
到最后,依然与薛蓬莱缠斗的只剩下白水部和慕容春华。
慕容春华……白水部回头瞥了他一眼。真正的慕容春华此刻应该还在抱琴楼,这一位是谁,显而易见。
白水部匆遽间向他道谢:“蒙阁下扶持至今,感激不尽。”
慕容春华见被识破,也不抵赖,笑着说:“接着打!打热闹些,我受伤了,就看热闹去了。”说着他就捂着染上了血迹的胳膊,装作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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