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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声散尽,百官退朝的脚步声渐远。沈令仪仍立在东宫正门前的石阶上,掌心木匣已松,指节却僵硬未舒。她未动,只将目光从乾清宫方向收回,垂落于自己布鞋前的一道裂纹。那裂纹细长,像三年前冷宫墙上的霜痕。
内侍脚步轻快地穿廊而来,袍角扫过青砖。“陛下召江婢至御前。”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宫人纷纷低头避视。
沈令仪颔首,抬步跟上。她走得慢,因肩伤未愈,每迈一步,肋骨处便传来钝痛,如铁钉缓慢嵌入。但她不曾抚按,也不曾蹙眉。穿过三重宫门,入乾清宫偏殿,她在御案前三步站定,低眉顺眼,一如往日宫婢模样。
萧景琰执笔批阅奏折,头也未抬。砚台边堆着几本新递的折子,其中一本封皮泛黄,写着“兵部急报”。他提笔勾了两行字,搁下狼毫,才淡淡开口:“谢太傅下狱,三日后审。”
“是。”她应得极轻。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信谁?”
她未迟疑:“信证据,也信活着的人。”
他盯着她,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确认。片刻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执笔,在一份名单上画了个圈。“林沧海可信。”
她未答,只将这句话记下。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动。殿内炭火轻响,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直到一名暗卫自侧门无声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块虎符残片。萧景琰接过,看了一眼,点头。暗卫退下。
“去吧。”他说。
沈令仪转身出殿,步履平稳。刚出宫门,便见林沧海站在影壁旁,铠甲未卸,额上绑着的白巾边缘已发灰。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以极低的方言道:“老规矩,不动声色。”
她微颔首,袖中手指轻轻一扣,示意明白。
回至东宫偏院,她关上门,从床板下取出一方油纸包。打开,是一张泛黄的名录,墨迹斑驳,边角卷起。这是她三年来暗记的谢党名单,共十七人,涵盖礼部、户部、内务府与禁军各层。她以炭笔勾出三人:礼部侍郎周元通、内务总管赵德安、禁军副统领孙奎。这三人位不高,却掌实权,且曾在谢昭容生辰当日联名献礼。
她将名录收好,炭笔搁在案角。窗外天光渐暗,风从檐下穿过,吹动窗纸轻颤。她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痛自脑后刺入,如针扎般密集。
她闭眼,呼吸放缓。月圆之夜将至,金手指即将苏醒。而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忆起一句传话——一名小宫女低声对她说:“贵妃娘娘说,月圆之夜,香不断。”
她睁开眼,眸光骤冷。
前世她死前那个雨夜,正是月圆。冷宫无香,可那晚她闻到了沉水香混着苦杏仁的气息,随后喉间灼痛,意识溃散。当时她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那香,是谢昭容亲自送来。
她起身,从柜底取出一枚铜钥,入手冰凉。钥匙短而粗,齿痕特殊,是东宫地库的唯一入口。她将它藏入袖中,又取过一件旧斗篷披上。斗篷洗得发白,领口有补丁,是宫婢常穿的款式。
外头传来巡更声。两声锣响,宫门将闭。
她坐在灯下,未点烛,只借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手指摩挲着铜钥边缘,一遍,又一遍。远处凤仪宫方向灯火通明,却无人走动。谢昭容自今日早朝后再未露面,也未请医,只命宫人焚香闭户。
她知道,对方在等。
等月圆,等风起,等一次反扑的机会。
但她也清楚,谢家朝堂之势已断,谢太傅倒台,三日后受审,党羽失措,观望者众。此刻不查,更待何时?林沧海已入禁军巡查序列,名义整顿宿卫,实则盯紧凤仪宫出入之人。她手中名单尚有七人未动,需逐一试探,或调职,或孤立,或设局引其自露马脚。
她起身,将油纸包重新藏回床板夹层。斗篷系紧,铜钥贴腕而藏。她走到门边,手扶门闩,停了一瞬。
门外寂静,只有风掠过屋脊的声音。
她拉开门,走入渐浓的夜色中。东六宫灯火稀疏,巡夜宫人脚步规律,每隔半刻经过一次。她贴墙而行,避开主道,专走夹巷。拐过第三道弯时,忽见前方地面有一缕轻烟升起——是香炉余烬,尚未熄灭,炉身刻着缠枝莲纹。
她蹲下,指尖拂过炉底。灰烬温热,药气未散。她辨出其中混有迷心散的微腥,极淡,若非她曾在尚仪局查验过同类香囊,绝难察觉。
谢昭容果然未停手。
她起身,继续前行,直抵东宫地库门前。铜钥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一条缝,冷气涌出。她闪身而入,反手关门。
地库里堆着旧册、废器与历年贡品残件。她摸黑走到西北角,掀开一块木板,底下露出一个铁盒。盒未上锁,打开后,是一叠密信抄录——全是她三年来靠记忆复写的谢党往来言语,有些是宴席闲谈,有些是耳语私语,皆经她反复比对,确认无误。
她取出一支炭笔,在盒底空白处写下三个名字:周元通、赵德安、孙奎。又在孙奎名下加注一行小字:“查其母籍贯,是否真为陇西人。”
写完,她合上铁盒,放回原处,盖好木板。
再起身时,头痛更甚,额角渗出冷汗。她扶住墙,缓了片刻,才慢慢走向出口。
推开地库门,夜风扑面。她抬头望天,云层稀薄,一轮残月隐现。再过两日,便是满月。
她拢紧斗篷,沿着原路返回偏院。刚踏进门槛,便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是两名小宫女路过,其中一人道:“听说凤仪宫今夜又焚香,说是贵妃娘娘祈福,保佑陛下龙体安康。”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我瞧那香不对劲,昨儿个李答应闻了之后,整夜说胡话……”
话音戛然而止,因看见她站在门内。
两人慌忙行礼,匆匆离去。
沈令仪关门,背靠门板站定。她从袖中取出铜钥,放在桌上。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钥匙齿痕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刀锋。
她未吹灯,也未解衣,只坐在桌旁,盯着那道光。
直到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她才缓缓闭眼。
桌上的铜钥,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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