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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佩今日穿了一件玉白绣花的褙子,桃红色的裙摆微微垂坠在鞋面上,风一吹,便会像水波纹一样地层层叠叠地荡漾起来。
卢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同意让自己跟她一起上课,是碍于父母的压力?还是出于好心?又或是她其实对此无所谓,卢朔王朔李朔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区别?
她与蒋司籍是多年师生,今日本不用上课,她却还是一大早过来见蒋司籍,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跟蒋司籍说他的事?若是后者,在她心里,他这个突然加入国公府的外来者,兼即将与她共处一室的所谓同窗,又会是个怎样的形象呢?
卢朔不自觉地抠了抠衣袖。
“是啊,这就是卢朔,他的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章宜珠对蒋司籍笑道,“这孩子以前没什么机会读书,但胜在吃苦耐劳、乖巧懂事,也愿意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
蒋司籍点头道:“只要他自己想学,那便是最好的。”
章宜珠轻轻拍了一下卢朔的后背:“卢朔,快跟蒋司籍问好,以后她就是你的先生了。”
“蒋司籍好。”卢朔老老实实地叫人。
“哎,都好都好。”蒋司籍道,“进屋慢慢聊吧,别在外面站着了,正好小佩儿也在,就当提前磨合一下了。”
章宜珠往屋里探头,见里面桌上还真摆了一本书和几张纸,不由挑眉:“我当她这么早来,是来找你玩儿的,没想到还真是带了书来的?”
蒋司籍:“可不是!小佩儿告诉我,这书上对一桩古人故事的解读,与我之前的解读略有不同,她昨日去问了大公子,谁知大公子还有另外的解读,她有些想不明白,便又来问我。”
章宜珠:“那么谁是对的呢?”
蒋司籍哈哈一笑:“谁都有道理,谁都不算错。横看成岭侧成峰,解读的人出于不同的角度,往往能把同一件事情解释成不同的样。我跟小佩儿说,等以后她长大了,经历得多了,说不定还能解读出更新的东西。”
章宜珠看着女儿骨碌转的眼睛,不由笑着伸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成天想这么多,当心把自己绕进去!天天只知道念书也容易把自己念傻,还是得多出去接受接受新鲜事物才是!”
蒋司籍:“书上的事,我们也就聊了这么多,倒是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桩趣事,这才给小佩儿讲了听。这不,刚讲完,夫人你就带着小卢来了。”
章宜珠道:“那我就把这两个孩子都交给司籍你了,你瞧瞧这课该怎么上才合适,我不添乱,就先走一步了。”
“放心吧夫人!”蒋司籍满口答应下来,“我现在也没别的事做,就喜欢跟孩子们待在一块!”
章宜珠笑笑,低头对卢朔道:“没关系,慢慢学,咱们有的是时间。”
卢朔:“……是。”
章宜珠走了,添庆还没来,卢朔只得被迫独自面对蒋司籍和贺兰佩。
蒋司籍在宫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练就一双毒辣眼光,虽然国公府早上派来传话的人已经强调过卢朔是从乡下上来的,没读过什么书,但像这样一眼见底的淳朴人家出身的孩子,她其实接触起来更放松。
“进屋吧。”蒋司籍对卢朔笑了笑。
卢朔于是跟着蒋司籍和贺兰佩走进了这间厢房。
许是因为这间厢房这么多年都是给贺兰佩一人上课用的,所以角角落落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明显的属于贺兰佩的使用痕迹。
比如窗台上摆放的一瓶插花,和窗台下煮茶用的小炉,炉边还摆着两只蒲团,蒲团上铺了杏粉色的棉布衬垫,衬垫四角还打了吉祥结,想来是师生二人课间闲暇时便会坐在这里休憩。
再比如墙上挂着的市井工笔图,图上可能是正逢灯会,画了热热闹闹的街巷和游人,还有各类摊贩和各式灯笼穿插其间,很是生动繁华。
不过卢朔从来没见过人在屋里挂这种画的,村里有些宽裕的人家,会买些观音画像、寿星公画像挂在家中,图个好寓意。但四小姐在屋中挂这画是为什么?他也不敢问,可能是他没见识。
又比如手边的博古架,架上放了几本旧书、一只香盒,还有若干小巧玲珑的玉摆件,以及一些与玉摆件不大匹配、像是从路边街市上淘来的便宜小玩意儿,例如什么泥人、陶瓦猪狗、竹编蜻蜓,还有风干的松果、枯莲蓬、山核桃等等。
博古架将一间厢房分成了左右两边,左边靠内的区域是两张相对而置的书案,人若坐在书案之后,便能彼此面对。右边靠外的区域则单独摆了一张,大小差不多,但成色却有些不同。卢朔猜测了一下,里面那两张应该就是蒋司籍和四小姐常年使用的书案,外面新加的这张,应该就是给他的。
果然,他看见贺兰佩从博古架旁边路过,进了内侧,在放着书本和纸笔的案边坐下了。
蒋司籍没过去,站在卢朔身旁,指着跟前这张单独摆放的书案,和颜悦色道:“小卢啊,以后你就在这儿上课。”
卢朔一边应是,一边拘谨地在书案边坐下了。
添庆还没把东西送来,案上空空荡荡,干净得几乎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蒋司籍没有一上来就问他学过哪些字,而是先从他的家乡问起,问他住在哪个府哪个县哪个乡,那边产什么作物,家里人平日又做什么生计。
卢朔一一答了,但是蒋司籍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没有种过地,对卢朔说的东西一知半解。但她却像拉家常一样,笑吟吟地问卢朔那些她不了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卢朔见她似乎真的好奇,便也忍不住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说到最后,他都有点糊涂了,怎么一直都是他在说,这到底是谁给谁上课?
他咽了下略显干渴的喉咙,蒋司籍见状,便踱到窗台边,倒了一杯茶,回来递给卢朔。
卢朔受宠若惊,起身接过:“是我失礼了,怎么好让先生给学生倒茶。”
蒋司籍甩了甩袖子:“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反正也不是我的茶,是国公府的茶!”
她这么一说,卢朔便下意识看向贺兰佩。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贺兰佩的身影被博古架挡住了不少,只能看到她的后侧脸和一半背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先前还坐在书案前低头翻书的小姐竟已停止了动作,正微微扭过一点头,用余光瞥着斜后方的他。
发现他的目光投了过来,她迅速回正脑袋,但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欲盖弥彰,便又重新转过脸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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