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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未褪尽,天边浮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第三声警戒哨音像淬了冰的箭镞,“咻——”地刺破青竹村的寂静。
阿木成的牛皮靴踏得泥地飞溅,他撞开暖棚竹门时,腰间铜哨还在震得嗡嗡响。
棚内灯火被穿堂风卷得乱晃,照亮的画面让他后槽牙直蹦:那口养了三年的乌金种猪正用脑袋死磕竹栏,原本油亮的黑毛炸成刺,眼珠红得像浸了血,连守夜的大黑都被它一膀子扑退三步,喉间发出低哑的呜咽。
“邪畜发疯了!”守夜的二柱抱着头往墙角缩,声音抖得像筛糠。
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挤在门口,火把光影里,有人开始喊“瘟病”,有人要去扛锄头——若是真染了疫病,这猪得立刻宰了埋掉。
苏惜棠的绣鞋碾过湿滑的草屑冲进棚子,额角碎发被夜风吹得乱飘。
她反手按住要跟进来的关凌飞,蹲到猪栏前时,鼻尖突然蹿进一缕甜丝丝的腐气,像放久了的蜜饯混着烂树根。
她瞳孔骤缩——前日在黑市闻到的“瘟源”木牌,分明也带着这股子诡谲的甜!
“泼冷水!”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裹着冰碴子,“老周!去井边提三桶水来!小桃,拿布团塞住它鼻孔!”见小桃还愣着,她猛地拽过对方手腕按在猪耳上:“记着金光闪烁的频率!快!”
种猪被冷水兜头浇下,鬃毛上的水珠在火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
它甩了甩头,撞栏的力道弱了些,可红眼睛还是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嘶吼。
苏惜棠摸出随身的银针,在猪耳后“风池穴”上轻轻一扎,指尖搭在猪鼻前试了试——呼吸虽乱,倒没带着疫病特有的腐臭。
“这不是瘟病。”她直起腰,转身看向人群,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铃,“是迷魂香!专诱畜类癫狂的迷魂香!”
话音未落,关凌飞的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风卷进来。
他手里捏着半截焦黑的草屑,边缘蜷曲如蝎尾,“棚顶茅草里找到的,还剩半块没烧完。”
老兽医张伯凑过去闻了闻,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喉结动了动像吞了块热炭:“这、这是兽医堂禁库里的‘千虫散’!当年老堂主说过,这香掺了百种毒虫的蜕壳,点着了能勾得牛马撞墙、猫狗相噬……非内门弟子不得取!”
“是我……”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人群后挤进来。
林小满的蓝布衫前襟沾着草汁,发辫散了半边,膝盖在泥地上蹭破了皮,“是我帮孙不寿研的香!他说只是驱鼠用的……我要是知道他拿这害人,就是死也不……”她突然跪在苏惜棠脚边,从怀里掏出半卷泛黄的纸,“这是《百毒谱》残页,上面有蚀骨虫的解法,还有他私藏龙血藤的地点……龙血藤能补灵脉,我听他跟药商说的!”
苏惜棠蹲下身接过残卷,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泪痕。
她扫了眼上面歪歪扭扭的批注,抬头时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刃:“你早知道他要对付青竹村?”
“我、我前日见他往黑市送木牌,才觉出不对……”林小满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娘当年得肺痨,是青竹村的人送了半袋米才没饿垮……我不能再对不起你们!”
棚外传来种猪的轻哼。
苏惜棠转头望去,见小桃正用灵泉水沾湿帕子给猪擦鼻子,那畜生竟乖顺地垂下脑袋,耳朵里的金光又开始有规律地明灭。
她摸出腰间的琉璃瓶,倒出半碗镇魂草熬的药汁喂下去,半时辰后,种猪终于安静地趴回草堆,红眼睛褪成了正常的琥珀色。
“都来看!”苏惜棠扯着嗓子喊,举着那截蝎尾状的香渣和《百毒谱》残页,“有人想让咱们的猪发疯,再说是瘟病!等咱们烧了猪、封了棚,他就能占咱们的地、抢咱们的坊!这香能迷畜,就能惑人——你们信一个用毒的‘神医’,还是信咱们自己养了三年的猪?”
“烧了他的药铺!”铁柱抄起扁担就要往外冲,被几个村民拽住胳膊,“让他也尝尝被人下套的滋味!”
“别急。”关凌飞按住铁柱的肩膀,转头看向苏惜棠,眼里闪着狼崽子般的锐光,“证据得让官府看见。”他打了个呼哨,檐角的飞鸢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利爪轻轻扣住《百毒谱》残页。
“去县衙。”他对着鹰耳低语一句,飞鸢振翅而起,在夜色里划出道黑影,直往县城方向去了。
天刚放亮时,去县城卖菜的二栓跑回来报信:“知县大老爷升堂时,飞鸢爪子里的纸片子‘扑棱’掉在公案上!老爷看了直拍桌子,说要查封兽医堂!”
村民们哄地笑起来,有人往地上啐了口:“活该!”有人拍着苏惜棠的肩:“还是咱们惜棠有办法!”
苏惜棠没笑。
她蹲在村界石旁,把混了金丝草灰的药粉撒进四个石缝里。
晨雾漫过她的发梢,她低声道:“孙不寿,你若再来,每一步都会踩着我的记号。”
是夜,苏惜棠在灯下翻那半卷《百毒谱》。
烛火忽明忽暗,照得残页上的字迹忽隐忽现。
她正想拿镇纸压住边角,胸前的玉佩突然发烫,烫得锁骨处起了层薄汗。
她摸出玉佩,就着月光往灵田里看——泉眼旁的红珠正急促地跳动,每跳一下,灵田深处就映出幅模糊的画面:嶙峋的石壁间,一株赤藤如血,正缠绕着棵合抱粗的古树。
“龙血藤……”她喃喃出声,指尖按在玉佩上,心跳突然和红珠的搏动重合了。
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她心口敲鼓。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关凌飞抱着弓箭走进来,披风上沾着露水,“飞鸢说县衙那边封了兽医堂,孙不寿跑了。”他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玉佩,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在想什么?”
“想明天去灵田。”苏惜棠把《百毒谱》收进木箱,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得把三株金丝草母株移到泉眼旁。”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离红珠近点的地方。”
关凌飞没多问,只摸了摸她的头:“我陪你。”
飞鸢在檐角歪了歪脑袋,喉间发出声低鸣。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苏惜棠的玉佩上,红珠的光透过翡翠,在青砖地上投出个小小的、跳动的影子——像团待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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