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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秋霜早降。裴行俭大总管破西突厥十万众于碎叶川,捷报抵京,未及犒赏三军,河西道八百里加急羽书竟星夜飞驰入宫——沙、瓜、肃三州仓廪告罄,边军粮秣仅支半月!朝堂霎时鼎沸。有司奏称,去岁河西丰稔,仓廪充盈,断无亏空之理。疑云翻涌,女帝武曌震怒,凤目含霜,敕命监察御史明崇允持节赴陇右,彻查军粮巨案,许其临机专断,遇阻可先斩后奏。
崇允领旨,轻车简从,唯携心腹护卫十二骑,出长安金光门,绝尘西去。马蹄踏碎灞桥烟柳,寒蝉噤声于渭水之滨。越陇山,渡黄河,入河西,驿道两侧景致渐次荒凉。衰草连天处,时见新坟旧冢,鸦群聒噪盘旋,啄食着沙砾间半露的白骨。朔风卷地,裹挟着刺骨寒意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直砭肌髓。
行至玉门故关外三十里“鬼愁涧”,峭壁如削,驿道悬于千仞深谷之侧。忽闻一声凄厉胡哨破空,两侧山崖滚木礌石轰然砸落,声若雷霆!崇允急勒马缰,座下青骢马人立而起,堪堪避过当头巨石。护卫长陈校尉大吼:“结圆阵!护御史!”十二铁骑瞬息收拢,盾牌高举如龟甲相衔。巨石砸在精钢盾面,迸出刺目火星,数名护卫虎口崩裂,鲜血染红缰绳。烟尘弥漫中,数十黑影如猿猱攀岩而下,皆以黑巾蒙面,仅露凶戾双目,手中弯刀映着塞外残阳,流淌着幽蓝的淬毒寒光,招式狠辣刁钻,显是豢养的死士!
“鼠辈敢尔!”陈校尉目眦欲裂,长槊如毒龙出洞,洞穿一名刺客胸膛,反手拔出腰间横刀,刀光泼雪般护住崇允。死士竟全然不惧,前仆后继,以命换伤,一名护卫不慎被弯刀划破臂甲,顷刻间创口乌黑溃烂,哼也未哼便栽落马下!崇允长剑出鞘,剑名“秋水”,乃御赐之物,寒芒吞吐间削断数柄淬毒弯刀。激战正酣,谷口忽传来闷雷般蹄声,一队人马如旋风卷入战团,为首虬髯大汉狂笑如枭:“哈哈哈!朝廷鹰犬,今日此地便是尔等埋骨窟!”竟是前日道中“商队”之首!其身后数十骑张弓搭箭,箭簇皆喂剧毒,如飞蝗般罩向战团中心!
崇允心沉似铁,此乃必杀之局!正危急时,崖顶骤然响起一阵清越激扬的琵琶裂帛之音!音波过处,竟似有无形利刃破空,数名控弦死士应声捂耳惨嚎,弓矢歪斜。众人惊骇抬首,只见一袭火红胡装身影傲立危岩之巅,怀抱曲颈琵琶,十指翻飞如电,急弦嘈切,竟化金戈铁马之声!虬髯首领面色剧变:“是‘血琵琶’阿史那燕!这煞星怎会在此?!”趁敌阵微乱,崇允厉喝:“突围!向西南!”残余护卫拼死杀出血路,向深谷纵深处急驰。红衣女子冷笑一声,玉足点踏岩壁,竟如红云坠地,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嶙峋怪石之后,唯留杀伐琵琶余韵在幽谷中铮铮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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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城垣在望时,崇允身边仅余陈校尉与两名伤痕累累的护卫。刺史王怀度率州衙属官迎于十里长亭,礼数周全备至,然其眼底深藏的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遽,尽落崇允眼中。府衙后堂,烛影摇红。王怀度屏退左右,忽伏地长泣:“明公!下官罪该万死!然…然沙州仓廪,实非下官一人所能蠹空啊!去岁转运使亲押十万石新粮入库,账册、勘合、封印一应俱全!下官…下官亦被蒙在鼓里!”言罢,颤抖着呈上一卷火漆密函,“此乃下官月前于书房暗格偶然所得,未敢示人…请明公过目。”
崇允展信,乃以密语写就,经他多年刑案历练,顷刻破译:“…粮已化沙,西行之路已通。玉门关外,黑云压城。‘敕’字印现,当断尾求生…”落款处,赫然绘着一枚微缩的凤鸟纹饰!与王怀度此前所呈玉印图案一般无二!崇允不动声色收好密函:“王使君,明日开仓,本官要亲见‘沙粮’。”
翌日,官仓重门次第洞开。崇允命人尽拆西北角麻袋,黄沙汩汩倾泻,堆积如山。王怀度面如死灰。崇允踱步沙丘前,忽俯身捻起一撮细沙,置于鼻端轻嗅,又取少许舌尖微尝,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此沙咸涩刺舌,带海腥之气!绝非河西内陆之沙!乃取自…渤海之滨!”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千里迢迢,海运河沙充塞边仓?何等荒谬!何等手眼通天!王怀度瘫软于地,喃喃道:“…下官…下官只知,押运此‘沙粮’之船队,持…持的是内侍省鱼符…”
当夜,崇允独坐馆驿,将密函、玉印并置案头。烛火跳跃,映照着那枚“敕”字凤鸟印。他取官窑白瓷盏,注满清水,以银针轻刺指尖,滴血入水,复将玉印印面缓缓浸入血水之中。奇异之事陡生!血水竟如活物般沿印文沟壑游走,渐渐在盏底析出数行细若蚊足的金色小篆:“…神功初载,华阳薨。遗孤托康,印随主沉。今印复现,祸起萧墙。碎叶川北,白龙堆西,有城‘鬼方’,可觅旧踪…”字迹旋即消散于血水。崇允心头剧震!此印竟内藏华阳公主血书密讯!鬼方城,此名只在西域古舆图中惊鸿一瞥,早被视为荒诞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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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陡然传来瓦片细碎轻响。崇允吹熄烛火,匿于屏风后。一道黑影如烟飘入,直扑书案。崇允剑光暴起!黑影身形诡魅,竟似无骨,于方寸之地连避七剑,反手射出三枚乌黑无光的细针!崇允旋身以剑鞘格挡,针入硬木,嗤嗤冒出青烟。黑影趁隙抓起案上玉印,破窗欲遁。崇允如影随形,剑尖直指其后心!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忽射入一点寒星,精准击中崇允剑脊,“叮”一声脆响,长剑荡开!黑影借力远遁,没入夜色。崇允急视那枚“暗器”,竟是一粒浑圆冰冷的冻实葡萄!他拾起窗棂上飘落的一片红绡,异域冷梅檀香幽幽袭来——正是那“血琵琶”阿史那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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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允心知沙州已成虎穴,决意孤身西行。他命陈校尉携王怀度口供及密函副本,分道潜行返京密奏。自己则乔装为落魄行商,购得一头老驼,驮着粗毡盐茶,混入一队西行粟特商旅。驼铃叮当,碾过流沙万顷。领队老者名康忠,正是月前鬼哭峡援手之人。康老见崇允孤身入队,霜眉微蹙,却未多问,只于夜宿时,默默在其毡帐外多撒了一圈驱蛇药粉。
驼队深入莫贺延碛腹地。天地间唯余死寂黄沙,烈日如熔金灼烤,沙丘如巨兽脊背起伏,每一步都似踏在烧红的铁板上。某日正午,突遇“黑沙暴”。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如亿万恶鬼齐哭。沙墙排山倒海般压来,瞬间吞噬数峰骆驼!康老嘶声大吼:“抱紧驼峰!伏低!向背风坡挪!”声未落,一股巨力将崇允连人带驼掀飞!天旋地转间,忽觉腰间一紧,一条坚韧驼毛长索缠来,将他死死缚在剧烈挣扎的驼峰上。风沙如亿万钢针扎面,呼吸艰难如堵。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息。崇允挣扎着从半埋的沙堆中爬出,举目四望,心胆俱寒——驼队星散,康老与数十人踪迹全无!唯余自己与那头救命的独峰老驼,孤立于一片死寂的沙海中央。
水囊已空。嘴唇干裂出血。老驼哀鸣着,用头拱他。崇允绝望中忽忆起康老曾言:“沙海无情,亦留生路。凡有‘沙陀螺’草处,下掘三尺,或有湿沙。”他强撑精神,踉跄搜寻,终在一处背阴沙窝发现几簇枯死的针状硬草!发疯般以手刨沙,十指鲜血淋漓。掘至三尺深,指尖终触到一丝冰凉湿意!他贪婪地吮吸着渗出的泥水,将湿沙敷于滚烫的面颊。老驼亦凑近舔舐湿沙,眼中似有泪光。
三日后,崇允濒死之际,天际线忽现一列黑点。康老竟率十余幸存者,拖着残破驼架寻来!老人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刻痕,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循着老驼的蹄印…沙暴也掩不住…明公,前面…就是‘白骨甸’了。”他指向远方一片白森森的沙原,那里层层叠叠,尽是风化的枯骨,堆积如山,在烈日下反射着惨淡的光,“那是…当年护送华阳公主和亲龟兹,却遭沙暴吞噬的三千羽林卫遗骸…公主鸾驾…亦在其中…”
崇允如遭雷击,踉跄跪倒于白骨沙丘前。热泪滚落,瞬间被黄沙吸干。他拔出“秋水”剑,割破掌心,任热血滴沥于森森白骨之上:“三千忠魂在上!崇允在此立誓!必穷碧落黄泉,雪此沉冤,以慰尔等未寒之骨,未瞑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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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白骨甸,历经流沙陷阱、毒蝎巢窟,九死一生。这一夜,驼队宿于“月牙泉”畔。清冷月光下,泉水幽蓝如镜。康忠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陈旧皮囊,倒出两盏浑浊的蒲萄酒。“明公,”老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他仰首饮尽苦酒,眼中泛起血丝与泪光。
“神功元年,华阳公主奉旨和亲龟兹。彼时龟兹王年老昏聩,太子苏伐叠野心勃勃,暗通突厥。公主明艳聪慧,深察其谋,密遣心腹携‘敕’字凤鸟印及龟兹王求救血书,欲返长安求援。岂料事泄…宫变之夜,火光冲天!老朽时任公主卫率校尉,率三百弟兄死守寝殿。公主将襁褓幼子托付于我,泣血嘱托:‘康卿!此子乃陛下骨血!带他走!活下去!’言毕,竟夺过侍卫佩剑,自刎于鲛绡帐前!以身绝贼子挟持之念!”康忠老泪纵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朽怀抱幼主,率残部浴血突围。三百弟兄…仅余七人逃出龟兹王城!为避追杀,遁入这莫贺延碛死地…水尽粮绝…兄弟们…一个个割腕取血…喂给幼主…最后…只剩老朽一人…”老人解开破旧皮袄,露出胸膛一道狰狞贯穿伤疤,“这伤…是抱着幼主滚下‘断魂崖’时…被突厥狼牙箭所赐…天不绝忠义!崖下竟有暗河!老朽以血饲子,爬行十日…终遇安西康氏商队…族长感我忠义,收留匿迹,认幼主为族中远支,更名康承嗣…老朽…亦改姓埋名,苟活至今!”他颤抖着从贴身处取出一枚蟠龙玉佩,龙睛以血玉镶嵌,“此乃公主遗物…龙睛泣血…便是公主临终之恨!”
崇允双手接过玉佩,只觉重逾千斤。月光下,血玉龙睛凄艳欲滴,似有无限悲愤凝结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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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驼队终于抵达传说中的“鬼方城”废墟。此城依傍碎叶川支流,半掩于黄沙之下,断壁残垣间,竟有炊烟袅袅!康忠脸色凝重:“此地乃当年公主规划的秘密商道中转枢纽,图册早毁,何人能重建?”众人伏于沙丘窥视。只见城垣虽破,却经加固,俨然成寨。营中军士往来巡逻,甲胄制式竟杂糅唐军札甲与突厥皮甲!更令人骇然者,营地中央,堆积如山的正是沙州官仓特有的黄麻粮袋!一队骑兵押着数十名捆绑的胡商首领推至空地,为首将领高鼻深目,身着唐军明光铠,赫然是东宫六率中郎将赵元楷!
“尔等勾结突厥,劫掠军粮!罪不容诛!”赵元楷厉声宣判,眼中却闪烁着残忍快意,“斩!”刀光闪落,人头滚滚!鲜血瞬间染红沙地!赵元楷命人将突厥狼头旗粗暴地插于尸堆之上,冷笑:“传令!押送‘缴获’之粮,速往突厥王庭!让可汗好生‘犒赏’他的‘盟友’!”
崇允目眦欲裂!此獠竟屠戮亲唐商旅,伪作突厥劫粮现场,再以真军粮资敌,坐实突厥罪名!届时太子便可高举“雪耻复仇”大旗,逼迫女帝授予河西兵权!此计不仅毒辣,更将陷大唐于不义之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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