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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名误记(第1页)

入话:

昔唐时李泌,幼而颖悟,有异僧见之曰:“此子名不当显,三十后当改名乃贵。”泌后果改名,位至宰相。又宋有张齐贤,初名“齐贤”,未第时梦神人告曰:“汝名当改作‘齐贤’,今名非是。”醒而异之,遂改,后登科入相。可见名字关乎气运,非虚言也。然则名者实之宾,若徒务虚名而失本真,反为祸基。今讲一个因名得祸、因名得福的奇事,足为世人炯戒。

正话:

话说永乐年间,姑苏城外阊门之内,有一书生姓陈名琰,表字温玉。其父陈廷璋,曾为嘉兴府经历,为人刚正不阿,以清廉闻于乡里。年五十而卒,遗下薄田数亩,与妻王氏、独子陈琰相依。这陈琰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兼之聪明好学,十二岁便能吟诗作赋,乡人皆谓陈门有后。然其性却酷肖其父,刚烈急躁,见事不平,辄勃然作色,争辩不休,人皆畏其口舌。

且说这“琰”字,本为美玉之光辉,典出《楚辞》“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然吴中土音,呼“琰”若“阎”,与“阎罗”之“阎”同韵。邻里好事者,因他性暴,暗地里呼为“陈阎王”,言其面冷心狠,犹似冥司判官。初时陈生只当戏言,不以为意。及至年长,每闻此号,便如芒刺在背,怒不可遏。曾有市井无赖当面呼之,陈生奋起拳脚,将那无赖打得鼻青眼肿,自此更坐实了“阎王”之名,连岳丈家亦颇有微词。

陈生幼聘城中王员外之女,名唤淑英。王员外见陈家家道中落,又闻陈生诨号不雅,心生悔意,屡次延宕婚期。陈生心中焦躁,这日正是端阳佳节,他备了四色礼盒,携了母亲手书的婚书,亲往王府催问婚期。行至半途,忽见玄妙观前拥簇着一堆人,中间坐着一个相士,鹤发童颜,手持一竿布幡,上书“赛管辂”三字。那相士正为众人相面,言无不中,众人啧啧称奇。

陈生本不信此道,然见那相士忽地抬眼,直勾勾盯着他,朗声道:“那位穿青衫的公子,请留步!”陈生愕然,驻足拱手。相士离座,近前仔细端详他面目,忽然长叹一声:“公子天庭有赤纹贯顶,直透命宫,三日内当有血光之灾,且应于‘名’字之上。若不解之,恐有性命之忧。”陈生大怒,将礼盒往地上一顿:“老道休要胡言!小生行得正坐得直,何来血光?你无非图几文卦金,便危言耸听!”说罢拂袖而去。身后传来相士的吟哦声:“美玉蒙尘不自知,阎罗原是镜中姿。一朝改却金闺字,却惹风波起旧池。”陈生只当疯话,并不理会。

到得王府,王员外果然托病不出,只叫管家传话:“陈公子,我家老爷说了,今年流年不利,婚事宜缓。”陈生强忍怒气,将礼盒留下,悻悻而归。归途中,天边乌云骤起,狂风卷地,他急趋避于路旁一座荒废的观音庵中。刚踏入庵门,便见神龛之下遗着一个锦囊,绣工精美,系着五色丝绦。陈生拾起,解开一看,内里竟是一双赤金钏子,各重二两,金光灿灿。钏上镌着小字:“名者实之宾,德者身之主。”陈生暗喜:“此天赐我也!售之可作聘金,何愁婚事不成?”但他转念一想:“拾遗不还,非君子所为。”遂将锦囊揣入怀中,想着明日去县衙招领。

当夜,陈生与三五同窗在酒楼小酌。酒至半酣,一友戏曰:“温玉兄,你那‘阎王’雅号,几时能改?若他日高中,金榜题名,却题作‘陈阎王’,岂不令考官笑掉大牙?”众皆哄笑。陈生被触了痛处,将酒杯重重一放,愤然道:“我便改名为‘瑾’!‘怀瑾握瑜’,何等清雅?明日便去学政处改籍!”众人只当他醉话。不料陈生性子执拗,次日酒醒,当真研墨写了呈状,往苏州府学政衙门递上,将“琰”改为“瑾”,并取了新的号“梦玉”。学政见他理由牵强,本欲驳回,然陈生塞了二两银子与书吏,竟办成了。自此,他便自称陈瑾,乡邻一时未改口,他却逢人便正色道:“某今名瑾,非琰也,勿复呼旧号。”

且说陈生改名后,心中稍安。这日便是相士所言第三日之期,他早起梳洗,将那双金钏重新包好,欲往县衙缴公。行至枫桥,忽然阴云四合,骤雨倾盆。他见桥畔有一破败的山神庙,便大步奔入避雨。那庙宇年久失修,蛛网遍布,神像金漆剥落,面目难辨。陈生倚着柱子喘息,忽听神像后传来窸窣声响,接着转出一个赤面虬髯的大汉,手持一柄雪亮钢刀,瞪目喝道:“陈阎王!可认得某家?”

陈生大惊,战栗问道:“壮士何人?某已改名陈瑾,并非什么陈阎王!”大汉冷笑:“你便化作灰,老子也认得你这双吊梢眼、这管鹰钩鼻!你父陈廷璋,当年做嘉兴经历时,诬我刘大盗劫官银,使我陷身囹圄七载!今我越狱而出,本欲寻你父报仇,不想他已死了。父债子还,今日便拿你祭刀!”说罢举刀劈下。

陈生魂飞魄散,一面闪躲,一面辩道:“我父为官清廉,从不诬人!其中必有冤情!”那大汉哪里肯听,挥刀连砍,将神像前的供桌劈为两半。陈生慌不择路,奔到庙角,却见角落里蜷着一个老妪,瑟瑟发抖。原来这老妪也是来避雨的。陈生急中生智,将怀中锦囊掷向大汉,大呼:“这金钏与你,饶我性命!”锦囊落地,散出双钏。大汉瞥了一眼,狞笑道:“金子我要,命我也要!”抬脚将锦囊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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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庙外马蹄声骤响,一队捕快持械冲入,为首的正是吴县捕头张虎。原来张虎早已接到密报,说越狱大盗刘大潜踪于此,特来缉拿。那大汉见势头不好,转身欲破窗而逃,却被捕快用铁链绊倒,捆了个结实。陈生瘫坐于地,冷汗淋漓,方信那相士之言不虚。

众捕快将刘大押往县衙,陈生作为人证,亦随往。吴县令姓赵,名崇德,乃进士出身,为官清正,但性迂执,最重礼法。升堂后,刘大跪于阶下,陈生呈上名籍。赵县令翻阅籍册,见“陈瑾”二字,眉头一皱:“据本县所知,你父当年呈报户籍,汝名‘琰’,何故私改?”陈生叩首:“小人恐‘阎王’之号不祥,故改‘瑾’字,已报学政核准。”赵县令拍案怒道:“荒唐!名者父母所授,岂可因俚俗戏谑而轻改?更兼你未经本县过户,擅自变易,依《大明律》,当杖八十,罚银五十。”陈生大骇,忙道:“大人容禀,小人拾得金钏一双,正欲缴公,可赎此罪。”遂将锦囊献上。

赵县令验过金钏,又见钏上镌字,沉吟半晌。此时堂下那老妪忽抢步上前,哭道:“青天大老爷!这锦囊是老身之物!”赵县令问其缘由。老妪自称姓周,孀居多年,丈夫周德成原是陈廷璋麾下书吏。七年前,周德成随陈经历查办一桩劫案,竟为盗匪所害,只留此锦囊与金钏,乃周家传世之宝。老妪因无子嗣,欲卖钏为亡夫做水陆道场,不想昨日在观音庵不慎遗落。她遍寻不得,今早闻说有锦囊被缴到县衙,故来认领。

赵县令又审刘大,那大汉在刑具前抵赖不过,招出实情:原来当年劫官银者,正是刘大为首的一伙。陈廷璋查得真凶,将刘大拿获下狱。然刘大在狱中买通牢卒,越狱而走,反诬陈廷璋栽赃。周德成因掌握关键证据,被刘大怀恨杀害。如今刘大越狱,本欲杀陈琰泄愤,不料天网恢恢。赵县令当堂判刘大斩监候,又嘉奖陈生拾金不昧,免去改籍之罚,改为训诫,令其限期恢复旧名。陈生叩谢,心中五味杂陈。

退堂后,周老妪拉着陈生的手,泪如雨下:“公子,你不仅还了老身的传家宝,更让老身丈夫的冤情大白。老身无以为报,这锦囊内衬中还有一件物事,你且看。”说着拆开锦囊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契,竟是在嘉兴府城外三十亩水田的田契!老妪道:“这是当年你父陈大人为防刘大报复,将重要契书托付我夫保管的。后来我夫遇害,我不知底细,只缝在锦囊中。如今该物归原主。”陈生接过地契,展开一看,果然是自家祖田,被刘大一伙强占多年,如今地契在手,便可收回。他百感交集,扑通跪倒,向老妪磕了三个头。

归家后,陈生将前后事禀告母亲。王氏听了,合掌念佛:“儿啊,那相士所言不差。你若不改名,刘大在庙中见你名帖不合,未必敢认;你若不拾锦囊,地契如何复得?可见一切皆有定数。”陈生默然,当夜便写了呈状,申请恢复旧名“琰”。

次日,他再往玄妙观寻那相士,却见布幡仍在,人已不见。观中道人说:“那老先生昨日便走了,留了一封书信给公子。”陈生拆开,只见一幅素笺,上书四句偈语:

“琰本美玉,瑾亦良材。名非囚心,心自为灾。

阎王非阎,金钏非财。认得本来,莲花即开。”

陈生反复吟味,忽然大悟:自己多年来被“阎王”之号所困,动辄发怒,正是不识本真。那金钏虽贵,若是贪心匿下,反成罪孽;归还之后,竟得地契。可见得失之间,全在一念。自此,他痛改前非,遇事平心静气,乡人再呼“陈阎王”,他笑而应之,不复嗔怒。数月后,他依法收回祖田,雇人耕种,家道渐裕。王员外闻其改过自新,又得田产,遂欣然定下婚期,于次年春月迎娶淑英过门。

洞房之夜,新娘淑英笑道:“官人,你如今还怕那‘阎王’之称么?”陈生亦笑:“娘子不知,阎王殿前有善恶簿,吾如今日日自省,便似记善簿一般,何惧之有?”夫妻谐和,琴瑟甚笃。

光阴荏苒,转瞬三年。陈生发奋攻读,学业大进。这年正值大比之年,他告别母亲与妻室,往南京应天府乡试。临行前,夜梦神人告曰:“汝今名虽复旧,然心已更新。科场之中,但记‘名实相符’四字,自然高中。”陈生醒来,心中安定。

入场后,他文思泉涌,挥笔而就。然在策论中,他忽忆起相士之偈,遂洋洋洒洒,论及“名实之辨”,以自身经历为喻,劝上不以虚名取士,而以实务察人。主考官见其文章醇厚,议论通达,又知他出身寒门,拾金不昧之事早已传遍吴中,遂取为经魁。放榜之日,陈生名列第三,阖城轰动。

明年春闱,陈生又中进士,殿试二甲,授浙江严州府推官,掌刑名。到任之后,他每审一案,必先问原被告名姓,复问其里籍、职业,甚至诨号绰称。书吏不解,问其故。陈公笑道:“名者,人之标识也。然同名异实者多矣,昔我因一‘琰’字几丧命,今为官,岂可不细察?且每闻一绰号,便可知此人平日为人,于断案大有裨益。”属吏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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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严州城中有两商争一铺面,原告名“张瑾”,被告名“刘琰”。二人同名异姓,各执己契,争执不下。陈公细问,原来张瑾之契乃三年前所立,刘琰之契却是五年前所立,然实地勘察,铺面间数有异。陈公命人丈量,竟发现张瑾多占了邻墙三尺。张瑾诡辩:“我名‘瑾’,取美玉之象,岂会占人便宜?”陈公拍案道:“瑾虽美玉,若镶于盗匣,亦为赃物!名字岂能代品行?”遂判张瑾退墙赔银,刘琰得直。此事传开,百姓皆赞陈公断案如神,不惟听名,更察其实。

又一日,狱中有一少年犯,名唤“朱寿”,因偷窃被擒。陈公见其眉目清秀,不似惯贼,细讯之下,方知这朱寿本名“朱阿狗”,因嫌名字粗陋,私自改为“寿”字,不料同里有另一富户名朱寿,被盗失物,捕快误将其拿获。陈公哭笑不得,想起自己当年改籍之祸,遂从轻发落,责其恢复本名,并罚做工三月以儆效尤。他叹道:“世人多惑于名,以至颠倒本末。吾今以此案为戒,申明各属,凡诉讼必核其实,不得以名姓歧异枉纵。”

陈公在严州三年,政声卓着,刑狱清简。任满回籍省亲,舟过枫桥,他特命停船,登岸重访那座山神庙。但见庙宇已经修葺,香火新盛,神像金身焕然。他正瞻仰间,忽听身后有人笑道:“陈大人别来无恙?”回首一看,正是那玄妙观相士,依然鹤发童颜,手中却换了一卷书。

陈公大喜,揖道:“先生当年救命之恩,铭感五内。今日重逢,愿闻大道。”相士摇手道:“老朽不过一闲人,何来大道?然大人既问,敢问如今还恼人称‘阎王’否?”陈公笑曰:“不恼了,人不呼我阎王,我自阎王;人若呼我阎王,我亦非阎王。”相士点头:“善哉!大人已得‘名实之辨’三昧矣。昔日改名‘瑾’,是避名;今日复名‘琰’,是安名。避与安,皆执着于名。唯有认得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方是本来面目。”言罢,将手中书卷赠予陈公,飘然而去。

陈公展卷一看,却是手抄《道德经》一卷,中有朱笔圈点“名可名,非常名”一句。他恍然大悟,自此为官愈清愈慎,凡遇疑难,辄以“不泥于名,惟求其实”为则。后累官至福建按察使,所至皆有惠政。晚年致仕归吴,常以自身经历教训子孙:“名者,身外之影也;实者,足下之履也。逐影则失履,履坚则影自正。”其家训传为美谈。

后人论曰:

陈琰之始,暴戾因名;陈琰之悟,平和亦因名。然则名实之间,岂有定哉?昔人云:“大名之下,难以久居。”又云:“实至名归。”故君子修其实,而不务其名。然名亦不可废,苟能正名以副实,则名亦助道之资也。观陈公一生,初困于名,后达于名,终超于名,可谓善处名实者矣。

有诗为证:

阎罗元是自家心,美玉何须别处寻。

一念慈时金钏返,万缘空后地契临。

科场得意非关字,讼狱明察只在斟。

莫笑当年痴改籍,到头方信道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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