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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运河上的雾气尚未散尽,码头上却已有了赶早的船工在装卸货物。吆喝声、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混着河水拍岸的节奏,织成一首粗犷而生动的晨曲。
朱七七一行人用了早饭,便往福寿巷方向走去。
福寿巷在望江楼后街,拐过两道弯便到了。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树下蹲着几只野猫,见有人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却没有跑开。
孙二爷早已等在巷口,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贵客早!宅子就在前面,请随小的来。”
一行人跟着孙二爷往巷子里走过一扇大门。在往里走,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孙二爷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
前头是三开间的茶肆,虽已空置月余,但格局尚好,临街的一面是整排的木雕花窗,采光极佳。穿过茶肆便是第一进院子,青砖铺地,院角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门窗虽有些破旧,但骨架结实,修缮一番便可使用。
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比前院略小些,却更为精致。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墩,桌面上刻着棋盘,想来是沈良生前独酌对弈的地方。
“那棵槐树……”宋小玉迟疑地开口。
孙二爷点点头,压低声音:“就是那棵。沈良……就是吊死在这棵树上。”
众人沉默了一瞬。
朱七七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枝桠。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忽然,她感到树干上有一处微微凸起,像是被刀刻过。
她低头仔细查看,只见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小心。”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力道很重,显然是在极度的恐惧或绝望中留下的。
朱七七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后院走去。
第三进院子最小,却连着一个小小的私家码头。一道青石台阶从院墙下延伸至水边,能停三艘小船。运河的水在脚下缓缓流淌,对岸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屋顶,炊烟袅袅升起。
“好地方。”朱七七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忽然说道。
孙二爷一愣:“姑娘……不嫌这宅子晦气?”
“晦气?”朱七七转过身,笑了笑,“这宅子地段好、格局好,还带私家码头。不就是死过人么?这世道,哪里没死过人?”
孙二爷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宅子,我要了。”朱七七一锤定音,“六百两,包过户。漕帮那边,另加三十两买路钱。孙二爷,你从中赚多少,我不管,但这宅子过户的文书,三日内我要见到。”
孙二爷喜出望外,连声应下:“姑娘放心!三日内,小的保证把一切办妥!”
送走孙二爷,朱七七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棵老槐树。
“小心……”她低声重复着树干上那两个字,心中思绪翻涌。
薛锦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槐树:“发现了什么?”
“树干上刻着字。”朱七七压低声音,“‘小心’——沈良临死前留下的。”
薛锦年眉头微蹙,走到槐树下,伸手抚上那处刻痕。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不是用指甲刻的。”
“什么?”
“是用刀尖刻的。”薛锦年收回手,“指甲刻不出这么深的痕迹,而且你看——”他指了指那两个字,“‘小’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或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朱七七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沈良是吊死在这棵树上的。可他在临死前,却用刀在树干上刻下了“小心”二字。
他在提醒谁?
又是谁,让他连留下完整的遗言都做不到?
“这宅子,怕是不止欠钱这么简单。”薛锦年低声道。
朱七七沉默片刻,忽然扬起一个笑容:“那正好。越不简单,越有意思。”
她转身走向院门,裙摆在青砖地上扫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漕帮,血衣门,赵丞相……再加上一个沈良。这青州城的水越浑,咱们越能摸到鱼。”
薛锦年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小媳妇,从来不是会被吓退的人。
阿蛮跟在最后,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他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树干上那两个字,他也看见了。
沈良留下的遗言是“小心”。
可这青州城里,需要小心的,到底是谁呢?
三日后,孙二爷果然如约将宅子的过户文书送来了。
朱七七翻看着那沓盖着红印的文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孙二爷办事确实利索,不仅把宅子过了户,连漕帮那三十两“买路钱”也一并打点妥当,甚至还附送了一张青州城的地图,标注了城中各大商铺、药铺和码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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