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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回去一趟（第1页）

暗星监规程的废止程序在长老会的加急会议上花了三天走完。七星星主的联署信签传到第四天午时才全部收齐，天枢星的三名长老被停职审察期间，联署由天璇星主代笔代签，开阳星新任星主派人快马送来了朱印，摇光星主病榻上让人扶着按了手模。陆不凡把那份联署文书叠好收进怀中时，指尖触到文书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摇光星主附来的——凡儿，回来看一眼。老头子怕见不着你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纸条也叠进怀里。

规程废止的当天傍晚，执法堂公布了暗星监旧员名单的最终处理结果：除东市墨铺老板因涉及陈关灭口一案移交司法程序外，其余六名旧员中已故者追认功过抵消、在世者转入新设的七星监察署任职，职权范围缩窄为星力异常波动的日常监测，不再涉及任何与双子命星相关的筛查和处置。供奉长老的自首案量刑最终判为配合调查、主动投案、且证物重大，从轻发落为流放到北荒矿场服役三年。

陈辛听到这个判罚时蹲在石楼院墙上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咕哝了一句：三年还行。北荒矿场那地方他闭了三十年关，换个地儿透气。

卫旗主已经能拄着拐杖走到院墙边晒太阳了。他坐在藤椅上眯眼看着陈辛，缺了门牙的嘴角翘着：你去北荒给他送过冬的袄子。

再说吧。陈辛从院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不凡在第五天清晨去了东市北面的野槐林。林子不大，百来株歪脖老槐挤在一处，树荫浓密，林间散落着零星的无名土坟。他顺着墨铺老板说的方位找到一棵树皮上刻了字的槐树，树下果然有一捧夯实的黄土，坟前没立碑，只插了一根削尖的柏木枝。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三炷香插在柏木枝前的泥地里点燃，又摆了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他倒了一碗酒放在坟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对着坟头举了举：陈叔，你儿子挺好。七星的魁首位置他没什么兴趣，但暗卫的旗主他早晚要接。你当年那句别动那个孩子，他帮你守了二十年自己那条命，以后不用守了。你安心歇着。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坟前土上，酒液渗入干裂的黄泥，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林子外有脚步声走近，陆不凡没有回头，听那步态和呼吸就知道是陈辛。陈辛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坟前的柏木枝和三炷香，伸手把自己带来的半块麦饼掰碎了撒在坟土上。

小时候开阳星矿区的老人说，撒碎饼在坟前能让亡人闻着味儿回来。陈辛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我爹爱吃甜的，这饼是东市那家老字号买的，掺了枣泥。

陆不凡把空碗收起来，两人在坟前蹲了片刻。陈辛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岔开话题说：摇光星主那纸条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想回去一趟，带着陆星和陆砚。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陆不凡站起身把酒壶和碗收进布袋里，沈墨白说天玑星有一艘回摇光的商船明早出发，正好搭一程。你去不去？

陈辛歪头想了想：去。北荒矿场的过冬袄子秋天再送也来得及，先跟你回摇光看看。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顺便问问你们孤儿堂的嬷嬷，我当年从篱笆墙上摔下来的那八回，到底有几回是你推的。

当晚石楼里难得热闹了一场。沈墨白让人从商号运了两坛天玑星特产的桂花酿，卫旗主破例喝了两杯，脸膛泛红靠在藤椅上说梦话，翻来覆去念叨着第七旗的旗牌该换新的了。陆星喝了大半碗酒之后话多了起来，拉着陆砚的袖子问东问西，从开阳星的矿洞有多大问到牢房里的老鼠会不会咬人，问得陆砚嘴角那道旧疤一抽一抽的，最后不堪其扰捏着少年的后颈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陆不凡坐在石楼二层的窗台上，端着半碗桂花酿看着窗外悬崖下的海。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鳞片，潮水声规律地拍打着崖底的礁石。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北斗魁首星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一个月前他从星槎残骸中踉跄走出时，身上一无所有，只有一只空荡荡的拳；一个月后他坐在这里，身后有弟弟、有兄弟、有一间挤满了人的石楼，怀里揣着一份废止了的规程文书和一枚摇光星主催他回家的纸条。

陈辛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喊他：沈墨白那坛酒还剩底子呢，你下来喝完，明早起不来就改后天走。

陆不凡应了一声，把空碗搁在窗台上，翻身下了窗台。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楼下的笑声和说话声混着桂花酿的甜香一路飘上来，将月光和海浪声都衬得远了。

第二天清晨，石楼门口聚了七八个人。陆星背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沈墨白塞给他的两套换洗衣裳和半包桂花糖；陆砚只带了一卷自己抄录的拳谱，用旧布裹了挟在腋下；陈辛空着两只手，只在腰后别了一只水囊。卫旗主站在台阶上拄着拐杖目送他们，灰袍女子牵着那匹老马等在山道入口处说要送他们一程。

陆不凡最后检查了一遍怀中的文书和纸条，然后把石楼的门轻轻带上。日头刚从海面跃出半个金红色的圆弧，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通往山道口的碎石路上。

走吧。他当先迈开步子。身后几个人的脚步声错落跟上，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簌响，海风从悬崖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清凉。远处缥缈城的方向传来第一阵钟鸣，悠长地穿过晨雾，在旷野中回荡。

七颗星辰在白日的天幕上已经隐去，但陆不凡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摇光星的那颗，此刻应该正静静地悬在看不见的高处，等着一个三十年没回家的年轻人带着他的弟弟和兄弟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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