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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少女离开的身影，丫鬟婆子们无一不震惊，眼睛盯在她一身雅致装扮上，瞧那珍珠耳珰、腰间白玉佩、腕上一双粉彩玉镯、脚下踩的绣花鞋，无一不精致动人。

惊叹之余，更疑惑：“那丫头哪儿来的钱做这一身打扮？难不成是大老爷给濯玉少爷傍身的产业，都被这丫头捞去了？”

袁氏一双眼睛压得深沉，否认了身侧婆子的揣测。

“濯玉去白鹿洞书院前，大哥把家里值钱的铺子账面都挪给夫君管了，我都一一看过，记去濯玉名下的只有五十亩田，那点子佃租，也就是保他们兄妹饿不死罢了。”

“那她这一身……别的不说，光那双玉镯的成色，少说得三四百两银子吧？大少爷上京赶考也要用钱，那丫头哪儿弄来这么多值钱的首饰？”

几个丫鬟婆子彼此对视，心有猜测，也用余光观察着袁氏的表情。

“别是跟她亲娘一样，走了什么下三滥的门路吧？”

闻言，袁氏冷笑一声，方才那一点看到少女蜕变而生出的艳羡顿时变成了轻蔑于她的优越：是了，莹丫头再怎么漂亮，也不过是个娼妓的女儿，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她的宝贝女儿呢。

瞧她喜欢，身边婆子也不敛着了，多难听的污蔑都说得出口，将袁氏哄的高兴，她们才好讨彩头，多捞油水。

这边人往中院去，嬉笑声远了，更显得东院冷清。

时隔多年，再一次来到叔父的院门前，莹珠已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推开泛旧的院门，里头打扫的还算干净，却不见一丝生机。

廊下的柱子褪了色彩，原本苍翠的绿植被连根拔除，是以院中没有落叶，地缝中长出杂草根系，昭示着这院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客了。

莹珠对叔父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哥哥的父亲，却不是她的父亲，因她是个女子，无法寄托叔父希望有人走仕途光耀门楣的心愿，所以永远也无法得到叔父的正眼相待。

但过了十年，哥哥念书考科举，她也没闲着，给邹年家里盘账分家产，打理哥哥名下的几十亩田产，顺道帮阿桃娘开了胭脂铺子，赚了些银钱……

经历这许多后再回头看，叔父愿意养着她和哥哥，简直恩情比天大。

如今哥哥终于考上了进士，有这样大的好消息，她才光明正大回府上来，想把这些事说给叔父听，也能跟叔父聊一聊旁的。

病榻上的男人发色枯白，胡子拉碴，虚弱的咳着，一双眼睛失焦的望着帐顶，身边只有个小厮伺候。

时间为少女染上青春的色彩，也带走了中年人最后一点心气，只剩一坨骨架和身散不去的病气，孤独，无望，一潭死水。

推开窗，拉起床帐，丢掉落灰发霉的旧账本、书画卷，将来时路上随手摘的木芙蓉插进了落灰的花瓶中。

莹珠和阿桃进屋便忙活起来，阳光和风吹进来，暗到发闷的房间才有了流动的气。

小厮着急阻拦：“你们这是做什么，老爷病了不能见风，你们怎敢私自做主，还不快把窗关上……哎呀，那是老爷最喜欢的画，不许仍！”

俩丫头打小在巷子里跑，动作灵活的很，一边躲着上来抓人的小厮，一边把手头的事办妥，最后合到一处，反将小厮推出了房，狠狠摔了个跟头。

“你们是谁呀，竟敢到岑府捣乱！”小厮从发霉的账册堆里爬起来，起身去看，二人早把房门关上，落了门栓，只有声音从里头传来。

“我都没问你怎么照看的大老爷，你倒有脸问我？那你说，老爷得的究竟是什么病，怎么养了这些年还不好，若不是你伺候的不尽心，就是有人存心不让老爷好受。”

莹珠言语尖锐，半分体面不顾。

小厮也恼了，心虚的咬了下唇，争辩不过，跑到院外去找帮手去了。

今儿中院那么热闹，哪有人手给他帮忙，就是能找来人，也要费上些时候。

莹珠掂了下桌上空空的水壶，又见阳光下飘了满屋的尘絮，不由得蹙眉，转头向阿桃投去求助的表情，后者了然，抬起双手来。

“好好好，我去烧水，谁让我娘租着你的铺子呢。”阿桃麻利的从怀里掏出围裙，往外去。

亏得莹珠有远见，早几年便买下了镇上的几个铺子，把位置最好的门面租给了她娘，还教她娘用调胭脂的法子调制香膏，做文人的生意，她家的胭脂生意也不会赚那么多。

爹娘都在铺子里打转，弟妹不愁吃穿，家里才没着急将她嫁人，知道莹珠要来苏州城，忙催她同来，不说钓个金龟婿，单见见世面，对家里的生意也有帮衬。

阿桃出了房门去，不多时，莹珠便听到院门从里关上的声音。

她这才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伸手搭在岑毅手臂上轻晃，呼唤他：“叔父？”

岑毅瞥了她一眼，没有表情。

独自一人为这家劳心劳力十几年，身体已经难以支撑，相信弟弟弟媳会为家里好，将财权分了出去，以为他们最多只是贪点银钱，没想到，自己竟被他们架空……

曾经他相信的旧情、旧人，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变得无比脆弱，有良心的走了干净，没良心的，还要背后给他一刀。

面对重重打击，他本可以向养子求助，又怕耽误养子的仕途，若考不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回到这龙潭虎穴里，又能做什么呢。

于是他一个人承担遭受背叛的恶果，一日日硬撑着，到如今，病体煎熬，孤身一人，都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叔父，回来路上，我瞧见城郊菜地里有好些霜打的菠菜，您吃过吗，那样的菠菜可甜了，哥哥常拿来炖豆腐给我吃。”

“刚在万松镇落脚时，哥哥煮菜可难吃了，但他学什么会什么，这两年刀功都练得好了，还跟我说，若是考不中，就去酒楼做大厨。”

“叔父，哥哥考上进士了，我收到他的信，再过一阵他就回苏杭当官了，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了。”

“您别一个人闷在这儿，我带您出去逛逛好不好？进城时，我看路边开了好多新店，您不是喜欢字画吗，领我去开开眼也好啊，咱们有病就吃药，您别听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瞎说，您一定能好起来的。”

少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岑毅的身体虽还难受的不敢轻动，但耳朵已经能清晰的听见她的声音，跟冬日里屋檐上跳下来的麻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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