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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年荷塘边的翩翩少年郎,笔直修长的身姿,一身月白的长衫,衣角上沾着荷花瓣,眼里的笑意清透得像盛着整个夏日的天光。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她也不是深宫囚雀,自己尚年幼时,觉得少时的喜欢是那么单纯,梦里他剥的莲子甜得纯粹,连微微吹起的荷风里都没有算计的味道。
如今的他是天下共主,后宫里有青梅竹马的瑜皇贵妃,有世家出身的慧妃,还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等着他临幸。
她见过王贤妃昔日何等风光,被废时连冷宫的门都来不及进就被赐了毒酒;见过冷宫里的小答应得宠时连总管太监都要给她赔笑脸,失势后被宫人磋磨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能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就能让你跌进泥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其实心里明镜似的,更是忍不住每日患得患失,害怕失去眼前这美好,这甜蜜的场景一幕幕在她面前浮现,让她忍不住想要牢牢抓在手中,永远不放开。
可是她从来都知道,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愁失宠愁。
今日君恩流来,明日又会流去,今日得宠,明日又会失宠。
他今天能许她叫他名字,许她生完孩子就封妃,许她往后寻常夫妻的日子,可这些许诺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他的心意之上?
万一哪天他厌了,腻了,当初有多甜,往后就有多苦。
可是......可是他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又不像是假的。
他记得少时,他们初见时的满塘莲蓬,记得她爱吃冰酥酪,记得她年少时喜欢的荷花,连给孩子取名字都要带着个“荷”字。
他握她手的时候掌心滚烫,揉她肩颈的时候动作那样轻,说起未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这些细碎的好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她的心,挠得她又酸又软,忍不住就想要信他一次。
腹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忐忑,轻轻踢了她一下。含璋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上,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其实不想要什么贵妃皇后的位置,也不想要什么泼天的富贵,她就想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看着他健健康康长大。
如果......如果他的心意能一直这么热乎着,偶尔能像今天这样来看看她,跟她说说朝堂上的趣事,给孩子带些小玩意儿,那就算是在这四方院墙里过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熬不过去的事儿。
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这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她可以错付真心,但却不能连累孩子和家族,不然她就是死了也不能原谅自己。
常道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只是这样的念头也只敢在心里偷偷转一圈,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奢望甩出去。深宫的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贪心,要得越多,摔得越惨。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守着肚子里的孩子,他来的时候她开心接着,他走的时候她也不闹,至于真心.......
以真心以待,若是他变心了,我便收回,就算是女儿家也要如男子一般,拿得起放得下,敢爱敢恨。
还是揣在自己怀里的孩子最稳妥,就算失了君心,余生也有一个期盼了。
家族的荣光,似乎离这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所去甚远了,不过心思难测的帝王却真的把她看的珍重,年少时的念想似乎是很难割舍的东西。
你未曾得到的,便一直放在心上,久到一看见相似的人你便不由自主的回忆起那个盛夏,那个风吹起的翩然裙摆上沾染的荷香。
久到你一抬手,便在感叹岁月流逝的急速,想到眼前的人就算出现,也不再是那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郎,你就忍不住心一阵悸动。
似乎在遗憾,当时的时光为何不能多多停留一瞬。
靳瑢光不知道此刻自己心尖儿上的人,此刻正因为担心自己变心而辗转反侧,深夜难眠。
窗外的风还在吹,荷叶的清香飘进来,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含璋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在软枕里,就当是做一场美好的梦吧,哪怕梦醒了会难过,至少此刻的暖是真的。
她仔细嗅了嗅头下的软枕,里面塞了艾草和干菊花,仿佛还有荷叶的味道,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水生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道今夜的梦里,那穿月白长衫的少年,还会不会在荷塘边笑眼弯弯的望着她。
与此同时,乾元殿的暖阁里,靳瑢光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捏了捏发紧的眉心,靠在龙椅上闭了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他也做了个梦。
梦里是那年谢府的盛夏,满塘的荷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碧浪,莲蓬熟得垂下了头。
少女穿着鹅黄衫子坐在船头,手里捧着半碟刚剥好的莲子,看见他站在柳树下,非但不慌,反倒歪着头冲他笑。
眉眼弯得像月牙儿,鬓边别着的半开粉荷随着风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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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扬手扔过来一颗莲蓬,正好砸在他衣襟上,碧绿色的莲蓬滚了两滚落在地上,清甜的香气混着荷风漫过来。
他低头去捡,再抬头时,少女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塘荷叶沙沙作响,一地散落的莲蓬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陛下?陛下醒醒。”元大伴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靳瑢光猛地睁开眼,额角还沁着薄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里莲蓬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案头正摆着前日含璋送来的一幅小楷。
写的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字迹清隽秀雅,和梦里少女巧笑嫣然的模样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元大伴看着他久久无言,于是轻声说道:“这是皇贵妃送来的绿豆汤,说近日来暑气还未消散,要您仔细身子,莫要太劳累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搁着吧,朕待会儿看。”
元大伴躬身退下后,他瞟了一眼绿豆汤,不自觉的伸手拿起那幅字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他见过后宫无数如花美眷,可只有那年荷塘边的少女,笑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湖的星光,这么久了,也没在他记忆里褪色半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映得那行字仿佛也泛起了柔光。
他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把字帖收进了自己随身的匣子里,像藏着什么罕有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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