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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远还在翻图册,纸页缓慢地沙沙作响,铜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时不时端起琉璃盏抿一口。
裴云逸坐在另一块毯子上,心里默数安远翻页的间隔,都是均匀的三息,每三息翻一页。
真正在看东西的人翻页不会那么规律,裴云逸不知道安远想干什么,但他肯定不是想看书。
今天的安远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说话客气,甚至比前几天还和善了一些,主动替他倒了茶,问他觉不觉得屋子闷要不要开窗。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裴云逸寒毛直竖,让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
师父也那么正常。
动手杀他的那天前,师父还是会笑,会在饭桌上打趣他,在他练功的时候站在一旁指点,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多出的那一缕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了不舒服。
在被人杀这件事上裴云逸有经验,杀意不是张牙舞爪的恨与怒,而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等到暗流变成洪水吞噬一切时,再想抽身就晚了。
安远打不过他,裴云逸不用动脑子都能断定,这人文文弱弱的,只是个随行的翻译,动起手来,在他手下走不过招。
毕竟他的武功是孔雀明王亲传,尽管孔雀明王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这个不算好东西的孔雀明王还教过他,杀意一旦种下就会发芽。安远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
裴云逸如是想着,杀心渐起,跃跃欲试地去摸手腕,摸了个空——孔雀翎不在身上。
他跟着波斯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连一根银针都没有,孔雀翎和机关都放在全缺德后院的小屋里,从这里过去大概两炷香的路程。
裴云逸站起来就往门口迈步。
安远从图册上抬起眼,琉璃盏搁在唇边,笑了笑:“殿下别走远了,何大人交代过,外头不太平。”
他没搭理,推开院门,绕过照壁,走了出去,天光正好,外头人流如织,小贩在巷口吆喝着卖杏子,往东走了几步,后背窜起一阵阵的寒意。
人的目光有重量,裴云逸知道,安远就在后面,像一头笼中兽般看着他。
他也知道,如果他今天真的回来了,安远不会给他第二次走出去的机会。
安远目送裴云逸拐过巷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图册随意地弃在毯子上,把琉璃盏搁回矮几上,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院子里不知名的细碎白花落了一地,纳赛尔踩着落花走出院门,往东看了一眼,裴云逸的背影还在巷口,走得不快不慢,他悠然跟了上去,隔着大约三十步,眼下正是午间最热闹的时候,小贩的吆喝声和车轮的碾轧声混在一起,纳赛尔顶着安远的汉人相貌,在长安街头毫不起眼。
裴云逸穿过第一条街,过了坊门,步子开始快了,纳赛尔也跟着快了一点。
他不急。长安十二座城门如今遍布司礼监的眼线,这个年轻人出不了城,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钱,也没有脑子,纳赛尔苦心谋划二十年,在国王眼皮底下杀他三子,杀裴云逸显然是这盘大棋里最容易的一节。
裴云逸拐进第二条街,纳赛尔的目光忽然被别的东西牵住。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清瘦高挑,衣衫洗得发白,眼睛上蒙着墨蓝布条,竹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点着,他迎面走来,腰间斜插一把折扇。
纳赛尔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芙蓉园见过这把折扇。
玉骨素扇,裴翎的随身之物,在芙蓉园的那一晚,裴翎没有动武,折扇拿在手里挥来挥去地讲了个故事,就引得那么多人自相残杀。
纳赛尔眸光微闪,脚下没有丝毫停顿,迎着那道身影撞了上去。
蒙眼布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晃,竹杖在地上多点了一下稳住了,纳赛尔侧过身,嘴里说了句“见谅”,没有片刻停留,二人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足够纳赛尔确认一件无比美妙的事。
孔雀明王的眼睛瞎了。
纳赛尔在一个卖杏子的摊前停下来,伸手拈了一颗杏子放在鼻尖闻,转身往回看,裴翎走远了,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
他指尖微微收拢,熟透的杏肉在掌心溃烂,甜腻的汁水染了满手。
一个半瞎的师父,一个意气用事的徒弟。
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裴翎早就知道,骗人对他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
兰信那边不需要操心,他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掌印太监,焉能容忍波斯使者在长安招摇过市,却如同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般,不进大明宫拜见,更何况时下西南战事未平,波斯人在这个节骨眼送上门,兰信必然会把他们扣下来好好把玩。
长安一百零八坊,没有司礼监摸不着的角落,现如今,蠢货裴云逸和波斯人大概是被扣在了城中某处,不得脱身。
只消略施小计,就哄得司礼监和兰信为他奔走。裴翎去摸手边的药汤,端起来敬了敬自己,满意地一口喝下。
青囊谷的药真苦,裴翎赶紧夹了片鸭子,蘸着甜酱往嘴里送,全缺德的炙鸭有一样好处,油香厚重,什么苦味都压得住,缺掌柜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张小桌摆在后厨灶台边上,说是给裴郎君留的专座,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坐前堂吓跑客人。
“竹竿!”
鹊奴的声音比她的脚步先到。
缺掌柜在柜台后面探出头:“小祖宗,别在我店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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