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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大师敲木鱼的手不曾停,但目光却落在了李邺的身上,“施主,你也是来论禅的么?”
李邺手中长剑尚且淌着血,此时血水和雨水汇成一条细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将池水染红。
他稳胯马上,剑锋向上缓缓一抬,剑尖直指燃灯大师的鼻尖,“交出火器与名册,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阿弥陀佛。”燃灯大师边敲木鱼边道:“老衲奉劝施主莫要插手此事,无故沾惹因果。”
李邺冷笑一声,将剑尖又向前递了一寸,“多说无益,你交是不交?”
燃灯大师轻轻合上眼,迎着风雨微微扬起了头,面对李邺的剑,竟是一副处之泰然的姿态,“老衲今年七十有六,自十五岁遁入空门后,三十年听水、三十年参禅,一生苦心钻研佛法,扪心自问不曾有愧于万民,如今坐化在即,全尸与否,全凭施主心意便是。”
言罢他便自顾自地继续敲木鱼、讲佛经,全然不顾剑悬颈侧带来的威胁,竟好似真的达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境界。
而此时来大相国寺听禅的一众人等此时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不认识李邺,但却认识李邺手中那柄剑,那是一柄凶剑,剑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亡魂,现在它就这样明晃晃地架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这令人如何能不哗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当场便撑着伞拔足狂奔而逃,生怕成为下一具尸体;有的则大着胆子留了下来,想看看热闹;还有一小部分人大抵是大相国寺的常客,此时见燃灯大师遭到李邺的发难,顿时便振臂高呼,试图声讨李邺的罪行。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意欲公然行凶,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擅闯佛门净地,搅扰我等清净,如此行径难道当真要视大绥律法于不顾吗?”
“燃灯大师乃大相国寺住持之一,一向德高望重,曾受陛下亲口称颂,待到他日定能立地成佛,现下诸天神佛在上,你这魔头怎敢如此造次?”
“魔头!魔头!魔头!”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随着加入的人数逐渐增多,叫骂声也愈发大了起来。
有人控诉李邺心狠手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比之十殿阎罗也不足为过;有人则声讨拭雪楼近年来杀人无数,是彻头彻尾的邪门歪道;更有夸张者借此机会大肆造谣,声称拭雪楼的杀手个个都是厉鬼所化,理应举众人之力,将其除之而后快才对。
对于这样的飞短流长,李邺向来报之以无甚所谓的态度,很小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闲言碎语杀不死一个人,能杀死人的唯有握在手里的武器。
所以现在他手里握着那柄能断人生死的武器,自然也无畏无惧。
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谩骂,李邺半分目光也不分去,只垂眼以一个睥睨的姿态看向面前的燃灯大师。
“你自诩熟读佛经,一生积德行善,于佛祖莲台之下广结善缘、普度众生,口口声声说自己扪心自问不曾有过愧对万民之举,可如今却为虎作伥,替怀有异心的番邦人和贪赃枉法的奸臣遮掩罪行,难道此等残害百姓、危害长安之举,就是你所修的一颗慈悲之心吗?!”
换做平常,李邺多半不会同对方说这么多的话,手起剑落,人头滚地实在稀松平常。
但当下从这位燃灯和尚手里拿到关键信息,解除祝云早和长安城的安全危机要紧,至于杀了这老和尚,于他而言不过是寸息之间的事,并不急于这一时。
燃灯和尚并不为李邺所说的话而产生任何的动摇,他依旧紧闭双眼,笃笃地敲着木鱼诵着经文,似乎早已将生死之事置之身外。
李邺的耐心有限,他悬着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那老和尚全然没有半点要松口的意思,于是腾身离马,朝着池岸点水纵跃数步,须臾之间便揪着一个小沙弥飘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剑不再悬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而是架在了小沙弥的脑袋旁边,“老和尚,我今日可不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言罢他将那“待宰的羔羊”轻轻向前一推,又开口问道:“你既说心系苍生,那么此人算不算是苍生之中的一个?”
那小沙弥落到李邺的手里,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忙求饶道:“李施主,还请您大发慈悲,看在佛祖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小僧我吧。”
李邺冷声道:“那得看你这位发愿普度众生的师父愿不愿意出手救你了。”
如此僵持了半晌,木鱼声终于停了,燃灯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李邺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邺剑下的小沙弥,最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唱喏道:“阿弥陀佛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李施主何不远离颠倒梦想,就此抽身而去呢?”
此时李邺的耐心即将消磨殆尽,时下距离午时越来越近,他根本懒得同这老和尚在此多说废话了,可偏偏这老和尚却是眼下破局的关键所在。
故而他只好暂且耐着性子,接上他这句话:“所见诸佛,皆由自心,循心而行,无有不妥。当下大师若当真以天下苍生为念,才合该远离颠倒梦想才是。”
那小沙弥剑悬颈侧早就慌了阵脚,此时一听二人以佛语打哑谜,急得一跺脚,“师父,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虽然明面上您是为千秋万达长远虑,但如此以长安百姓为代价,当真能算得上是慈悲之举么?倘若他日我等得见如来佛祖,又当真能够做到问心无愧么?”
此时那十几个追赶而来的武僧亦冲了上来,各持棍棒,将整个坐忘台给围住了。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一众香客听到这几番对话后,虽说并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可李邺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将剑挪了一寸,使得剑刃刚刚好贴在那小沙弥的脖子上,初一这柄剑锋利到吹发可断,仅仅是这轻轻一挨,小沙弥的脖子便洇出了一行血。
“李施主——”
燃灯大师行动迟缓地站起身来,李邺这才发现,面前之人也不过只是一位佝偻着背,已然垂垂老矣的寻常老叟罢了。
“莫要伤及无辜,还请放了观檀,随我移步至禅房一叙。”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李邺,古井无波般的双目中,隐约带了点恳求之意。
李邺自然明白他这是在恳求什么,作为大相国寺的住持,燃灯和尚能够在此刻悬崖勒马,并将责任全部揽下,使余下人等免遭罪责,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李邺收了剑,将那吓破了胆的小沙弥往武僧的方向一推,旋即牵着马跟在燃灯大师的身后面,走出了莲花池。
围观在池畔的人群见状,自动为其辟出一条路来,方才的谩骂声与指责声此刻也尽数消失不见了,众人均以一个十分复杂的目光看向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拭雪楼楼主李邺。
他身量高挑,身姿挺拔,很自然地便能让人联想到雨中傲然而立的一杆劲竹,这样一杆清竹当下却仿佛成了雨幕之中唯一的色彩。
他旁若无人地自人群中走过,眉眼之间写满了淡漠和敷衍。
但他却在每个人心中均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印记,所有人在看清楚这位一直活在传闻中的人后,都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要牢牢地记住他的身形相貌,然后待到今日回到家中后,再将其画在纸上,如此多画一些批量兜售出去,定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更有人望着李邺颀长的背影不由得开始产生怀疑:如此龙章凤姿、面若冠玉的男子,当真是传闻之中那个青面獠牙、专治小儿夜啼、狂犬乱吠的拭雪楼楼主么?
李邺牵着马跟着年迈的燃灯大师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罗汉殿以及藏经楼,这才来到燃灯大师所说的那间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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