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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大同饭店（第1页）

旺角一条不起眼的横街里，有一家大同饭店，招牌是白底红字的手写体，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更旧的木纹。

林天强到的时候，梁军正在门口择菜。一把西洋菜搁在竹篮里，老人家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尖有些发黑，是那种常年在水里泡过的痕迹。他抬头看了林天强一眼，没有站起来，只说了句“那边打过招呼了“，然后指了指楼梯。

林天强自己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墙壁上钉着几排镜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边角用透明胶带修补过。林天强放慢脚步扫了一眼：五六十年代的工会集会，黑压压的人头举着横幅，繁体字标语写着“抗暴“和“反殖“；一张是电车罢工的现场，车身被推翻在地，旁边站着几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侧脸和楼下择菜的梁军有几分相似。

二楼只有一个包间，门开着。里面不大，一张圆桌能坐七八个人，桌面铺着大红色的桌布，压着一块玻璃板。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显然好久没人浇水了。墙角立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还在走，滴答声很沉。

从面上看这就是一家普通餐厅，就连林天强都没有想到，所谓晚宴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举行。

但他并未觉得不妥，倒不是因为这里的饭菜有多好吃，而是这家餐厅在五十年代曾经是香江左派的据点，曾经如火如荼的香江工人运动就是在这里开始的，而餐厅的老板梁军，正是当时工人运动的主要成员之一，资历极老，但随着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情，香江的左派也逐渐被边缘化，一部分被调回国内另做重用，而还有一部分选择留下，沉寂了下来。

很多就像梁军一样，在香江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但无论如何，这群人都是香江最值得信任的那一批人，所以新华社那边重要的聚会都会放在这里举行。

林天强在最里侧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推着点心车进来，是那种老式的铝制推车，车身有些磕碰的痕迹。蒸笼摞了三层，揭开盖子，虾饺和烧卖的热气腾起来，带着猪油和笋丁的香气。服务员没说话，动作利落地在桌上摆好碗碟，然后推着车出去了。

林天强没有动筷子。

大约过了五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黄秉文上来了，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式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些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他站在包间门口停顿了一秒，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然后才走进来。

这位是新华香江分社宣传部部长，之前与林天强在慈善晚宴上打过交道。

“林先生来的真早。“

黄秉文在林自强对面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今天我可只带了耳朵。“

林天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白。“

黄秉文听出这句话里的分寸，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也端起杯子喝茶。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动桌上的蒸笼。窗外旺角的街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在听。

楼下传来梁军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嗓门不大，带点粤语腔调，大意是“楼上包间，自己上去“。紧接着楼梯又响了，这次的脚步比黄秉文重一些，节奏更慢。

招商局集团的方振声出现在门口。

他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领口露着旧衬衫的领子，手里拿着一个更旧的公文包，边角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两个人，目光在林天强脸上停的时间稍长一些，然后走到圆桌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放在地上。

林天强朝他点头致意。方振声没有多问，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杯子是否干净，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又过了几分钟，中银的郑国华到了。

他走进包间的时候，房间里像是进来了一阵微风。四十出头，无框眼镜，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解开着。他进门先朝所有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自然，不带任何社交场上的表演痕迹，让人感觉他真的只是迟到了几分钟而已。

“不好意思，临下班接到总行一个电话。“郑国华在黄秉文旁边落座，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是那种老式的英雄牌，笔杆磨得发亮，然后伸手拿起茶壶，给林天强面前的杯子续了续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到的是陈月华和荣贵乡，二人是一起到的，两位都是董事长，一位是华润集团的，另一位则是中信集团的。来的这五位林天强之前都见过，他们之间更是熟悉，所以大家并未客套，沉稳的坐在了各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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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场的都是在港国企中最顶尖的大佬，但荣贵乡在几人之中身份也极为独特的，因为他不仅是中信集团的董事长，更是这家大型集团的创始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年纪都是在场最大的，自然而然，就是他坐在主位。

“既然都到了，那就先吃点东西吧。”

随即梁军端着一口砂锅上来了。他走得很慢，砂锅很沉，两只手捧着锅沿。他把砂锅放在圆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揭开盖子，一锅老火汤的热气腾起来，带着南北杏和蜜枣的甜润香气，汤色奶白，猪肺和瘦肉沉在底下。

梁军用长柄汤勺撇了撇浮油，说了一句“南北杏猪肺汤，润肺的、”，然后退回门口，看了圆桌一圈，目光在荣贵乡身上停得最久。

“荣生，好久不见了。”他说。

荣贵乡微微点头：“太忙了。”

梁军没再多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先动勺。

荣贵乡是第一个动手的。他伸手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不急不缓，碗沿没有磕到砂锅边缘。他把汤碗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瓷勺，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抬眼看向林天强。

“林生，钟社长说你有个想法，要我听听。我年纪大了，跑不动远路，但耳朵还灵。你说吧。”

黄秉文看了看桌上的人，先开了口：“那我就先给各位介绍一下。今晚这顿饭，是钟社长让我组的局。在座几位，除了林先生，都是咱们在香江待了十年以上的老熟人了。钟社长的意思是，林先生最近在香江有一些想法，想和大家聊聊，钟社长也觉得不错，但至于能聊到什么程度，看大家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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