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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叶落。
自那场剑理争执后,转眼已是数月。李晨的生活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清晨,天色未明,他便已出现在赵府西院。申越的教导严苛得不近人情,每一个姿势必须精确到毫厘,每一次发力必须纯粹而决绝。李晨放下了先前的傲气与杂念,将自己视为一张白纸,从头学起。他接受得很快,快得让申越那枯瘦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同时,他也帮忙“辅导”嬴政——更多是旁观与偶尔的纠正,确保那孩子不会因过度勉强而受伤。嬴政的进步肉眼可见,小小的身躯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多了几分内敛的韧劲,少了几分孩童的虚浮。他与李晨的交流,也渐渐从依赖的倾诉,变成简短的问答和默契的沉默。
午后至傍晚,李晨则彻底换了面目。他混迹于平原君门下那片喧嚣的院落,与公孙泷等人饮酒、投壶、纵马郊游,谈论些风花雪月或不着边际的天下大势。他表现得更像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挥霍着似乎无穷无尽的闲暇与精力。他与赵府、与紫岚轩,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熟悉,却又疏远。去赵府更像完成一项习惯性的任务,而紫岚轩,则成了他疲惫时休憩的港湾,只是那港湾的主人,紫女,近来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意。
日子就这样在晨钟暮鼓与酒肆喧嚣间滑过,直至秋风染黄了邯郸城外的山峦。
十一月一日。
这个日期对李晨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个生日,也紫女生日。
想起去年此时,那枚精心准备却最终化为齑粉的紫水晶戒指,李晨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礼物,今年送什么?蛋糕是肯定要做的。经过多次试验,他已能勉强烤出蓬松度尚可、甜味适中的糕胚,用蜂蜜和水果点缀,虽远不及现代精致,在这时代也算别致了。好不好看是其次,心意和味道才是关键。
嬴政的剑术根基在申越近乎残酷的打磨下,已颇为扎实。如今晨间的练习,更多是嬴政自行巩固,申越在轮椅上静静观看,只在关键处嘶哑地提点一两句。文有姬昊传授经史权谋,武有申越锤炼筋骨意志,五岁孩童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李晨这个“沐辰姐姐”的角色,在赵府这个小天地里,越发显得边缘化。
这天早上,练剑结束后,李晨对嬴政和一旁的申越道:“近日我有些私事,便不过来了。”
嬴政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细汗,闻言抬头,黑亮的眸子看了李晨一眼,点点头,语气平静:“沐辰姐姐自便。”没有追问,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程式化的回应。申越更是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
李晨又去向赵姬告假。赵姬正在对镜梳妆,闻言只是透过铜镜瞥了他一眼,慵懒地挥了挥手:“去吧。”语气平淡,如同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役。
走出赵府时,李晨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数月来,一种无形的隔阂已悄然滋生。赵府这个小世界,仿佛自发地形成了一套模拟的宫廷格局:嬴政是日渐沉默、隐现威仪的“幼主”;赵姬是垂帘听政、心思难测的“太后”;姬昊是循循善诱、深藏不露的“帝师”;申越是严厉刚直、只认死理的“大将军”;仆役们是战战兢兢的“宫人”。而他李晨(沐辰),则成了一个身份模糊的“客卿”或“游侠”,偶尔介入,却始终游离于核心权力结构之外。他的来去,已难以在这个自成一体的小天地里激起太多涟漪。
这与前往紫岚轩告假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紫女房外,他刚说明来意,紫女便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心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生日”这个象征的特殊执念。
“去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疲惫,“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但李晨却感到一种沉重的牵挂,如同远行的游子告别母亲。一种是礼节性的、冰冷的知会;一种是沉默的、温暖的叮咛。赠汪伦的洒脱与游子吟的眷恋,高下立判。
李晨策马出城,深入秋日山林。名义上是打猎散心,心底却藏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能在山野间寻到一件特别的礼物,送给紫女,也送给这个穿越后的自己。
猎物倒是收获了几只山鸡野兔,但能称得上“特别”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就在他有些泄气,准备折返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道干涸溪涧的底部。
那里躺着一块石头。
它约莫双拳大小,形状并不规则,但颜色很奇特。主体是沉郁的深灰色,如同浓缩的夜,表面却布满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构成某种难以言喻的流线型图案,在透过林叶的稀疏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属般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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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捡起它,入手微沉,触感冰凉而润泽,不像寻常山石粗砺。他反复看了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石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想了想,他将它塞进了背包。
生日前一天傍晚,李晨回到了紫岚轩。
与去年大张旗鼓的准备不同,今年的紫岚轩前厅依旧灯火通明,笑语笙歌,并未因明日(或者说今日)的某个特殊日期而歇业。只有后院,小厨房里飘出烤制糕点的甜香,预示着不同寻常。
李晨将猎物交给厨房,洗漱一番,便去找紫女。紫女却不在自己房中。小兰悄声告诉他,酉时来了个“不速之客”,在厅里闹了一场,姐姐出去处理了,还没回来。
李晨心中一紧。他回到“特殊”房间等待,将准备好的、比去年丰盛不少的饭菜在食案上摆好,还特意温了一壶酒。
天色渐深,前厅的乐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歇,整个紫岚轩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李晨坐在屋内,却能凭借过人的耳力,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模糊不清,但能分辨出紫女冷静克制的语调,以及另一个男子蛮横跋扈、不依不饶的叫嚷。似乎还夹杂着器物摔碎的脆响。
李晨握紧了拳头,几次想起身冲出去,却又强行按捺住了。
当时的李晨,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烦躁。他固然有能力介入,但后果呢?是让冲突升级,暴露更多实力,引来更多关注?还是能真正解决问题?他在这邯郸城中并无根基,武力可以退敌一时,却斩不断麻烦的根源。他相信紫女有能力处理这些,正如她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但这种“相信”,此刻却掺杂着对自己的懊恼和对那未知威胁的忧虑。
“每次过生日,似乎都没好事……”他脑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又赶紧摇头驱散,“都穿越了,为何依旧如此?”
等待煎熬而漫长。直到将近一更天(晚上九点),外头打更的梆子声隐隐传来,熟悉的、略显疲惫的脚步声才终于在廊外响起。
李晨精神一振,如同等待家长归家的孩子,连忙将空间中保存的菜肴再次取出,点燃了桌边最后两支蜡烛。
门被轻轻推开。紫女走了进来。她的发髻依旧一丝不乱,衣裳也整洁如初,但眉宇间的倦色如同沉重的阴影,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最让李晨心头一颤的是,在她走进门、反身关门的那一刹那,借着门外微弱的光,他似乎听到一滴细微的水珠声,从她低垂的眼睫上倏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板上,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那瞬间太快,但他“相信”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紫女走到案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和中间那个略显粗糙、却点缀着鲜果的“蛋糕”,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轻柔。
“嗯。”李晨给她斟上温热的酒,“吃饭吧。”
没有音乐,没有旁人,只有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举杯,无声地庆祝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日。
酒过三巡,微醺的李晨话多了起来,天南海北地胡扯。紫女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浅笑,目光却时常落在李晨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忽然,她轻声开口,打断了李晨关于“如果能养一只熊猫当坐骑”的荒诞幻想。
“李曦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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