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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我。”阿香转着手里的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但又不敢爱我。”
苏念安皱着眉想了半晌:“这种情况我见过。当年在柏林采访,遇见过一个从集中营逃出来的犹太人,整整两年不开口,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医生说是心病,吓怕了,苦吃太多,就把过去的自己从身子里剥出去了,好像那样,疼就落不到自己身上。”
“得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阿香把笔往桌上一拍:“对症下药,不能瞎闯。”
接下来几天,阿香跑遍了香港能找到的西医馆、耳鼻喉诊室,连港大的留洋教授都托人约到了。
大半医生听完描述都摇头,说声带没伤的话,兴许是吓哑的,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直到那位美利坚回来的心理学教授听完,沉思良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旧了的外文医刊,指给她看:
“不是嗓子坏了,是心病。遭了天大的惊吓、受了熬不住的苦,心里扛不住,就变成了身子上的毛病。说不出话,是她的心不敢说,怕曾经的疼追上她。”
阿香盯着纸上陌生的单词,声音发沉:“那她为什么不认我?她明明认得我,明明在乎。”
“这是另一重苦。”教授叹了口气,“轰炸、死人、家破人亡,这些事压下来,她觉得从前的那个自己早就死在废墟里了。不认你,是不敢认从前的自己。一承认自己是谭巧音,就得把受过的罪全都再受一遍。”
阿香忽然想起她那句“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
原来不是气话,是真心话。
在咏音修女心里,谭巧音真的已经不存在了。她被炮火、废墟、死亡碾得粉碎,剩下的人把过去一层层剥下来,藏在修女服最顶端的扣子后面,藏在那串数不完的玫瑰念珠里,活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过去的人。
“有法子帮她吗?”
“耐心。”教授看着她,“这种伤不会见一面就好。但你守着她,让她知道你不会走,知道做回谭巧音也没关系,有人替她扛着,慢慢就好了。能走出来的人,身边都有个死都不撒手的人。”
“谢谢您。”阿香站起身,眼眶有点热,“我不会放弃的。八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阵。”
……
这几天,咏音修女去了城郊的孤儿院帮忙。
她依旧手脚麻利,把孩子们的吃食、衣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做事时总忍不住走神,眼前总晃着那个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影子。
下午在水池边洗蔬果,右肩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抬头,没人。
左肩又是一下,往左看,还是空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阿香在身后,笑得一脸狡黠。
“Hi,靓女,好久不见。”阿香比了个生涩的手语,比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咏音修女看着她,指尖比回去:“前天才见过。”
“都一天一夜了,不想我吗?”阿香凑上前半步,弯腰把脸凑到她跟前。
“主会听见你的话,保佑你安分些。”咏音修女退后一步,面不改色地比完,转身去拿菜篮,“别耽误我做事。”
“好好好,我走。”阿香举双手投降,转身真的往外走。
咏音修女下意识抬眼,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时,嘴角翘着一点弧度。
到了晚饭时间,孩子们都坐齐了,咏音修女扫了一圈食堂,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碰了碰旁边的德馨修女,打手势问:“下午来的那位凌小姐,怎么没来用餐?”
“凌小姐啊,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德馨修女笑着说,“走的时候还耷拉着脸,说‘看来我只有招人嫌的份’。是不是我哪里没招待好?”
“没有的事,别在意。”咏音修女比完,视线又飘向了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咏音修女就扎进了厨房。
洋葱、番茄切成丁,肉末细细剁好,一大袋空心意粉倒进滚水里,她定好沙漏计时,解了围裙走到院外透气。
朝阳刚爬过屋顶,金红色的光铺在院子里。她伸了个懒腰,眼尾被激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微微眯着眼。
转过身的瞬间,她顿住了。
年轻女人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见她转身,也不慌,不急不缓地走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您好,咏音修女。”阿香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我是凌见香,伦敦《泰晤士报》的记者。最近在做战后孤儿救济的专题,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要常来叨扰了。”
咏音修女垂下眼睫,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晨光里那个松快舒展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阿香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交握的手上,笑着偏头:“修女的手真好看。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咏音修女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抬手比手语:“凌小姐若无公事,我还要去准备孩子们的早饭。”
“当然有公事,您忙您的。”阿香侧身让开半步,微微欠身。
咏音修女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衣摆擦过对方的袖口,带起一阵熟悉的皂花香。
阿香看着她不疾不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宽大厚重的修女袍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不露半分,可裹不住她骨子里的风情。这是她的爱人,她的妈妈,她藏了半辈子的月亮。就算裹着一身禁欲的黑衣,也照样勾得她心尖发痒。
之后几天,阿香每天都来。
分早餐时,她蹲在角落拍孩子们的照片;上课时,她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闲暇时就靠在廊柱上,和德馨修女聊天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厨房。
这天咏音修女端着果盘路过,正听见德馨修女掩着嘴笑:“真有那么回事?”
阿香挑了挑眉:“千真万确。她之前叫得可欢了。”
德馨修女:“叫得欢?怎么个欢法?”
阿香一脸怀念:“整夜整夜的,在你耳边叫,现在一声不吭了,还挺让人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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