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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第1页）
三月末的港岛，气温渐渐暖上来，街旁的凤凰木抽出嫩红新芽，空气里带着近海湿润的暖意。
可这份春日的生机，半点也渗不进满城沉郁的市井氛围里。
仅仅二十余天前，恒生指数站上一千七百七十四点的顶峰，全港疯魔，茶餐厅伙计、写字楼文员、半山太太、街市小贩，人人张口便是股票，鱼翅捞饭、挥金散财的传闻四处流转。
谁都未曾料到，一场崩塌来得如此迅疾，假股票传闻传开，再加上利得税消息落地，恐慌如同潮水席卷整个香江，抛售单如雪片般涌向四家交易所。
经纪行的门面，往日永远挤满等候落盘的人，门庭若市，连走廊都站满打听行情的股民。
而今光景全然翻转。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行情板，红色的上涨数字尽数消失，只剩下密密麻麻向下划落的绿色价位。
不少经纪垂头坐在柜台之后，往日里忙得连喝水的空隙都没有，如今大多无事可做，偶尔响起的电话，不是询问还有没有反弹机会，就是客户焦急询问孖展追缴通知。
街上再听不到讨论翻倍收益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叹息与压抑的争执。往日舍得花钱的客人，如今进茶餐厅只点一碗廉价的及第粥，连多加一碟小菜都要反复思量。
街边报摊，股市版永远是最抢手的版面，报纸一摆出来就被人抢着翻看，看完之后，不少人捏着报纸，面色灰败，脚步沉重地离开。
街头巷尾，随处能见到手写的红纸告示，大多是急售物业、转让铺面，不少人为填补股票孖展的缺口，只能折价变卖家产。
钟瑶坐在车中，车窗半降，一路行过中环闹市。
她安静望向窗外，静静感受这座城市从狂热转向萧条的巨大落差。
“看看这几只蓝筹，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霍雍放缓车速，声音平稳，目光扫过街边的报摊，“首当其冲便是置地。”
钟瑶微微侧首，静静听着。
置地，怡和旗下老牌英资巨头，手握中环核心黄金地段，去年靠着收购牛奶公司一战，凭借一送五的惊人送股方案，股价一路狂飙，最高冲至六十七元，市盈率高到离谱，几乎完全脱离公司本身盈利。
当初全港股民疯狂追捧，人人认定置地是永不下跌的金字招牌，靠着增发股票，不用掏出多少现金，就完成对牛奶公司的换股收购，一度被视作资本运作的范本。
到三月末，泡沫破裂，潮水退去。置地股价自高点大幅回落，昔日追捧它的散户此刻陷入巨大困境。
很多股民当初在高位拿到大量送股，还没来得及兑现收益，股价便急速下挫，纸面富贵转瞬化为乌有。
置地本身手握中环土地，根基深厚，底子还在，不会轻易垮台，但股价泡沫被狠狠戳破，市场对英资地产股的狂热信心，已经碎掉大半。收购牛奶公司带来的巨额股本扩张，在牛市时是锦上添花，熊市来临，庞大股本就成了沉重负担。
“牛奶公司，名义上已经归于置地囊中。”霍雍继续说道，“这场轰动全港的收购战，在去年年底尘埃落定，置地拿到超过八成股权。”
牛奶公司，外人看是卖鲜奶、经营牧场的企业，真正值钱的，是薄扶林大片的土地储备。
当年收购大战爆发，牛奶公司股价被炒至两百余元的天价，无数散户冲进去博弈。如今尘埃落定，它不再是独立博弈的标的，正在逐步走向退市，原有牧场土地陆续处置，牧场的牛只尽数卖出，资产被置地纳入麾下。
当年跟风高价抢入牛奶公司股票的小股东，一部分选择接受置地换股，换到大量高位的置地股票，如今跟着置地股价一同缩水；另一部分不肯换股的人，手中持仓价值同样大幅缩水，一场轰轰烈烈的收购大戏落幕，真正赚到钱的小投资者寥寥无几。热闹散尽，只剩一地狼藉。
“再看长实。”霍雍转头看向钟瑶，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这两家不一样。”
钟瑶心头平静。
她早在二十四元上方分批离场，在暴跌来临前，将全部持仓清干净。
长实去年上市，趁着大牛市高位配股，拿到大笔现金，趁着地价还未彻底冲高，悄悄吸纳地皮。
牛市顶峰，长实跟着大盘一路上行，股价冲高。
股灾来临之后，股价一样随大市回落，免不了跟着大盘下挫，可李长实手里握着牛市配股拿到的充足现金储备，负债可控，手握大量土地储备，现金流稳固，没有像很多投机地产公司那样，靠高杠杆豪赌。
别的地产公司，大多是借钱拿地，股市一跌，银行收紧信贷，立刻资金紧绷，急于卖地套现保命。
长实恰恰相反，手握现金，有耐心等待。股价下跌，只是市场情绪带来的估值回落，公司底层资产没有崩坏。
它不会像置地那样，背负大量增发股本，也没有牛奶公司那种收购遗留的复杂股权包袱。
在这场席卷全城的股灾之中，长实属于扛得住风浪的那一类，短期股价随大势下沉，可等到风暴慢慢平息，土地资产的价值，终会重新被市场看见。
“很多人分不清，股价下跌，和公司本身垮掉，根本是两件事。”钟瑶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交易所大楼，
“牛市的时候，所有人只盯着股价上涨，不问资产虚实。泡沫一破，又一股脑全部抛售，不分良莠，好公司坏公司，一齐被抛售潮裹挟。”
霍雍颔首：“正是如此。市场恐慌之时，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分辨。
置地底子厚，但股价炒作过头，估值虚高，跌起来力道极猛；牛奶公司实体资产优质，可股权已经被置换，小散户失去博弈的主动权；长实胜在现金在手，拿地稳健，没有被高杠杆拖入泥潭。”
车子缓缓驶过交易所大门。
门口不复上月人头攒动的景象，零星几个股民徘徊在外，神色茫然，有人攥着股票单据，指尖微微发抖。
曾经人人笃信股市只会一直向上，以为轻松就能暴富，此刻才明白，纸面财富，一场恐慌就可以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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