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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第1页）

容槡坐在车里，手指攥着车帘的一角。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半条街外传过来的，混在街上的叫卖声和脚步声里，被风刮碎了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他听清楚了那三个字。

他攥着车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这两年来他听过太多次类似的声音了，走在街上有人喊他，在衙门里有人递话，在府里下人通传有人求见。每一次他都停下来看过去，每一次都不是。后来他学会了不再回头看，那些声音会自己散掉。

但那三个字没有散。

他的手指从车帘上松开了，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柳条巷的方向被街边的铺面挡住了看不见。他把车帘掀开，冲车夫说了一声“停车“。马车停下来的惯性让他往前倾了一下，他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踩了一下自己的袍角，踉跄了半步稳住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穿过街角拐回刚才那条街。馄饨摊还在冒着热气，摊主正在收拾碗勺。他站在街当中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摊桌扫到墙根又扫到路对面的铺面门板，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往回走，余光扫到摊桌旁边蹲着一个人。

金灿灿蹲在馄饨摊的侧面，靠着墙根蹲着。她蹲的位置被摊桌的布帘挡了半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把馄饨碗还给了摊主之后就没有走，蹲在墙根底下歇着。

她听见马车停住的声音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从街角拐回来站在街上四下了看了一圈。

容槡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他绕过馄饨摊的桌角在墙根前面站住了，低头看着蹲在墙根底下的人。她仰着头看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里，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蹲下来了，跟她平视。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中间隔了一只馄饨碗的距离。摊主在旁边收拾锅勺，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我蹲在这儿等了你好一会儿了。“金灿灿先开了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刚才喊你你没听见。“

“听见了。“容槡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我以为听错了。“

金灿灿靠着墙蹲着，攥着袖口的布料。她蹲了一会儿想站起来，膝盖发软往旁边歪了一下，容槡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劲比以前大了，攥着她的胳膊把她稳稳地托着站了起来。

“你刚才推她的人是谁？“容槡站在金灿灿旁边没有松手，他偏头看了一眼馄饨摊的方向。刚才推她的那个下人还站在街边没走远，听见这话缩了一下脖子。

“他推了你一下。“容槡的声音不高，偏头看着金灿灿。

金灿灿靠着墙站着，看了一眼那个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的下人，又看了一眼容槡攥着她胳膊的手。她摇了摇头。

“没事。他刚才不知道我是谁。“

容槡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攥着她胳膊的手但没有退开。他偏头冲那个下人说了一句：“你回府，今天不用当值了。“下人头一低快步走了。

金灿灿靠着墙站着，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她把手里那根木簪子的位置又重新扶了扶，抬头看了一眼容槡。

他站在她面前，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人的目光比以前沉了，但在看她的时候那层沉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怎么蹲在墙根底下？“容槡问。

“等你。“金灿灿说，“刚才出府的时候你说让我先进来，但你进门就被叫走了。我没进去，也没走远。“

容槡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站着的姿势微微歪着一边，像是在撑着没让自己软下去。她的裙摆上沾了街边的灰，袖口磨了毛边，发间的木簪子戴得歪了一些。他伸手把那支簪子扶正了，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蹭了一下收回来。

“走吧。“容槡侧过身站在她旁边，“回府。“

金灿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一快一慢地往柳条巷的方向走。巷口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着，日光透过柳叶缝隙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地细碎的亮斑。

金灿灿走了一阵容槡放慢了步子跟她并排，两个人走在巷子里，中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挨着，一长一短。

到了门口的时候容槡推开了门。他站在门里侧过身等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门内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金灿灿迈过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内等着她进来的那个姿势跟以前一样。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容槡让下人给金灿灿收拾了一间屋子。靠东，朝南，窗前种了一丛竹子，风从竹叶间穿过来的时候沙沙响。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竹影在日光底下晃着。容槡从外面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这两年在哪，也没有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他比以前高了，肩也宽了，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表情是平的，现在那层平的东西底下压着一层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身上有伤。“容槡说。

“小伤。“

“郎中一炷香之后到。“

金灿灿靠在床头没有再推。容槡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过了不到一炷香，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一个背着药箱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了一件灰褐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鼻子比常人长一些，尖尖的，眼珠的颜色偏浅。他背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颈侧有一块极小的褐色斑纹，藏在衣领边缘不注意看不见。

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人。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颈侧那块斑纹上，又挪回他脸上。那人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之后瞳孔缩了一下，背药箱的手攥紧了带子。

“啄木鸟。“金灿灿开口了，声音不高，屋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耀华的背僵了一瞬。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门板，手里的药箱挡在胸前。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瞪着金灿灿看了几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气音来：“你是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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