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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九九 劫后余波上（第1页）

槐安客栈西北上房，窗扇洞开，室中寂然，满地狼藉，瞧着便知方才曾有一番恶斗。

夜半寒意向窗隙里直灌进来，拔步床上素蓝床幔随风轻晃，幔影里隐约蜷着个人影。

玉朝缩在榻角，手中匕首上还穿着碧蛇的尸身，就着面前炭盆，慢慢翻烤。

她方才吞了蛇胆，本还提着心防那妖物去而复返，不敢耽搁，只想快将这孽畜烤熟了下肚，才得安稳。待见那尸身里血汁兀自往外渗，迟疑片刻，便俯下身，凑着伤口吮了起来。

想昔年在山中，禽血制的吃食本是温补的好物，青杏见她身子单薄，没少吩咐厨娘变着法儿做。偏她生来嗅觉灵，又素来娇养惯了，半分腥膻气也不肯受，久而久之，倒真没入口过几回。

那时在玄元山中，无忧无虑，每日所思所念，不过是如何引气入体。吃过最大的苦，也不过是抱怨族里宫观太阔，每每走得脚酸。除此之外，真真是神仙般的岁月。

她原以为往后余生，也便那般淡淡过了，断断没料到，有朝一日竟要茹毛饮血。此刻想起前尘，倒觉有些恍悟——不过是些腥气罢了，从前怎的就那般娇气？

物是人非，竟连从前的自己，都觉着生疏了。定是贼老天看她过得太顺心，方才有此一劫。

蛇血比寻常家禽血更腥更膻，入口黏腻腻的，直叫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往日未杀过鱼，自然也不会刮鳞。从前只觉细腻光润的蛇鳞，此刻蹭在嘴边颊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如今竟做起了茹毛饮血的事。可她不敢吐，精血是一身精华，方才那一场恶斗，耗损太甚，她急需补回来。

手边没半粒丹药，也不得安歇，每一刻时辰都得算计着用。最坏不过一死，可什么时候死，却得仔细思虑。

回溯之能，只回到身死前一刻。便是那妖物回来啖她血肉，她也得咬牙捱着，硬撑过一刻钟，方能断气。不然妖物不去，孽畜不除，她剩下的这点寿数，便要彻底交代在这里。

其实死也没什么，如今她寿数也只剩年余，早死些晚死些，于她这般修无可修的人，原也没什么分别。

只是……龙回澜还没回来，她还没见着他。

她手中银两，原也够在青安镇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可那是龙回澜回绝她之后的打算。

她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生得好模样，脑子也转得快，坑蒙拐骗的门道也略知一二，丹药、毒术也都还没试过，如何肯轻易罢休。

许是这番自我宽慰起了效用，压过了最初的恶心，大半血下肚，四肢渐渐泛起暖意，恹恹的精神也振了些。虽不至生龙活虎，倒也与平日差不离了。

她无法给自己诊脉，只抬手探了探额头。早年看杂记时曾写，有些蛇血性热，功效近似春药。她本不信这般荒唐事会落在自己身上，可……她都这般倒霉了，万一呢？

她玉朝便是躺着死，也不能死在这般不上不下的荒唐事上！

幸而身子燥热起来后，便没再升上去。

她心头一松，收回手。倒也不怪她多心，毕竟这孽畜活着时便一肚子歪心思，走的不是正途，血肉有些异状，也是常理。多几分警觉，才能多活几日。

只是……那妖物怎的还不回来？莫不是龙家人出手了？还是被哪个多事的收了去？

脑中忽闪过林秋白的影子，忙不迭摇头撇去——绝无此等可能！只是屋外的风声，听着有些不对。

寻常风来，多是一个方向，哪有绕着屋子打旋的？又不是龙吸水……再者，地上月影清明，没半分多余暗影，便说明窗畔没什么蹊跷。

她思忖片刻，索性装聋作哑。毕竟，忙里偷闲已是难得，死里逃生更是运道，什么都比不上保命要紧。

未几，窗外便传来翅风簌簌之声。正翻烤蛇肉的玉朝指尖一顿，目光隔着床幔，落在地上月影里。

果不其然，清辉蓦地一暗，一道细长人影投了进来，影上横生两扇庞然翼翅，不是那飞头妖物，竟与她梦中那巨蝶模样一般无二。

她不觉失笑道，摇了摇头，心中早已猜出来人身份。

月色溶溶里，林秋白背生一双偌大蝶翅，正朝着洞开的窗棂飞来。

那琉璃峡蝶翅底色本就斑驳苍褐，上密密匝匝布着圈状花纹，活似千百只幽瞳攒在一处。蝶儿小时还不觉怎样，如今化作人身大小的翼翅，只消瞧上一眼，便叫人三魂去了七魄。

她胆子本就不大，自不肯受这惊吓，便在榻角坐得稳稳的，只作不见。

林秋白想是头一遭做这爬窗的勾当，本就不甚熟稔，偏这北窗又比寻常窗棂窄了一半，才探进一只脚，便觉手脚拘挛，施展不开，更遑论那一对翅膀。

窗下便是窄窄河道，他不敢收了翅翼，生怕失足落水；可要硬挤进来，又怕折了翅脉。左支右绌间，竟生生卡在窗棂之中，进不得退不得。

他心头焦灼，不觉扬声道：“我卡在此处了，你快出来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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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床幔后便响起女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哪里来的小贼，夜半三更爬姑娘的窗户，还指望人拉你？我不拿棍子打杀你，已是留情。”

他登时一噎，没料到玉朝此时还有心思打趣。

方才目光扫过屋中光景，心头猛地一沉。来时虽也做了些准备，却不想情形比预想的惨烈得多，尤其是地上那一大片暗沉沉的血迹，直叫他有些目眩。

何况此刻进退两难，急得满头是汗：“我的小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身上伤得重不重？快让我进来，给你瞧瞧。”

话说得情真意切，关切之意溢于言表，玉朝听了，反倒白白翻了个白眼。

早做什么去了？这时候来充好人，谁不会？

腹诽归腹诽，她终究搁了匕首，起身趿了鞋，踱到窗前。也不忙着伸手相扶，反倒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头一遭见他半人半妖的模样，原也觉新鲜，只是……林秋白的眉目，怎的似又有些变了？

林秋白见她只顾瞧热闹，气结，忍不住伸手去拽，却被她轻巧避开。他没好气道：“你要瞧，也先让我进去再瞧，何苦叫我在这儿受活罪？”

玉朝听了咧嘴一笑，伸出指尖晃了晃：“偏要你受些罪才好，不然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哄我？”

林秋白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脖颈间要害已被一根尖利的木簪抵住。

“那追着飞头妖物的仙鹤，与你是何干系？”

??玉朝这样的人，你不要看她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你要看她做了什么……

?喻思真的不算油吧，嗯。我肯定不会给小玉朝塞男人，毕竟全天下的妖物都爱她，不需要我塞，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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