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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雾里的红与绿(第1页)

今年夏天整理老照片时,翻到一张泛黄的轮渡票,票根上印着“靖江七圩—江南”,日期是2005年7月16日。指尖触到票根的瞬间,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像那年凌晨三点的江风,裹着鱼腥味和柴油味,硬生生钻进衣领里。快二十年了,我还是不敢独自开夜车,每次经过有渡口的路段,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眼睛往路边的黑暗里瞟——总怕再看见那抹红和绿,手拉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没有路灯的路上。

2005年我刚毕业,在江南的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那天是去江北送一份紧急合同。客户催得紧,我凌晨一点就从出租屋出发,赶两点半的头班轮渡。七月的江南潮热,可江面上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凉,轮渡的铁索在江水里摩擦出“咯吱”的声响,我点了根烟,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同船的还有五辆货车,司机们都靠在驾驶座上打盹,只有我盯着江面,心里盘算着送完合同能睡几个小时。

三点整,轮渡靠岸。江北的七圩正在修路,原本的柏油路被挖得坑坑洼洼,碎石和黄土混着雨水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车灯照过去,能看见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影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的几盏临时照明灯,在浓雾里晕出一团模糊的黄。我开的是辆二手捷达,底盘低,压过坑洼时,仪表盘上的指针都跟着跳,副驾上的矿泉水瓶晃得“叮当”响。我只能死死握着方向盘,把车速压在四十码以内,小心翼翼地避着路上的碎石。

同船的货车司机们显然常走这条路,加足油门冲了出去,尾灯很快就变成了黑暗里的小红点,没几分钟就没了踪影。我不着急,反正合同要到早上八点才交,慢慢开总比爆胎强。可开了大概十分钟,就在我拐过一个弯道时,大灯的光柱突然照到了前方路边的两个人影。

是一男一女,并排走在路边的土埂上。女的穿件红褂子,布料看着像老式的的确良,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男的是件军绿色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两人手紧紧拉在一起,背影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大,却出奇地整齐,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我心里嘀咕了一句,附近村庄多,凌晨赶早市或者去工地出工的人不少,没太在意,甚至还按了下喇叭,提醒他们靠里走。

他们没回头,也没往路边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往前走。我没多想,踩着油门慢慢跟在后面。可开出大概五分钟,我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两个身影,依旧在前方二三十米的地方,步子没快没慢。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路坑坑洼洼,我开四十码都觉得颠,他们俩步行能跟得上?就算是年轻人,也得一路小跑才能保持这个距离吧。

我下意识地松了点油门,车速降到三十码。可奇怪的是,那对男女的距离还是没变,就像我前面挂着的两个皮影,我慢他们也慢,我快一点,他们的步子也跟着快一点,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风裹着江雾吹过来,车窗上凝起一层水汽,我伸手擦了擦,再看过去时,心脏“咚”地一下撞在胸腔上——他们的衣服居然没动!

那天凌晨一点风都没有,路边的野草纹丝不动,可他们身上的红褂子和绿褂子,却像是被人扯着一样,僵硬地垂在身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更吓人的是,我开了这么久,他们连头都没回一下,手始终紧紧拉着,手指的姿势都没变过。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后背的衬衫瞬间贴在了身上——这绝对不是人的速度,就算是竞走运动员,也不可能在这种路上保持十分钟匀速,还跟车同步。

我咬了咬牙,想超过去看看他们的脸。可路面太窄,路边就是排水沟,根本没地方超车。我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升级。又开了五分钟,仪表盘的时间显示已经三点四十,那对男女还是在我前方,距离没变,姿势没变,手依旧拉着。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吱”地一声停在路边,大灯依旧照着他们。

那两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也跟着停了下来,依旧是背对着我,手拉手站在土埂上,一动不动。风里传来江雾的冷意,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的头发——女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也是纹丝不动,像是塑料做的;男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同样没有一丝晃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闪过村里老人说的“路煞”——据说深夜走在荒路上,遇到不回头的人,多半是“不干净”的东西。

“谁……谁在那儿?”我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在空旷的路上回荡。他们没应声,也没动。我想开车走,可脚像是灌了铅,踩不动油门;想下车看看,又怕一打开车门,他们就会转过身来。我突然想起老舅说的话,他是开了三十年长途的老司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怪事”,他说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下车,也别直视,找个红色的东西套在头上,就能“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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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在车里翻找,副驾的储物箱、后座的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别说红衣服了,连张红纸片都没有。唯一沾点红的,是一瓶红盖的矿泉水,可盖子太小,根本套不了头。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老舅的电话。

“舅……舅,我在七圩江北这边……路上有两个人……一直跟在我前面……”话没说完就带了哭腔,我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连他们衣服不动、不回头的细节都讲了。老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沉:“别慌,听我的,找个红色的东西套头上,塑料袋都行,红颜色能镇住。要是没有,就把车打着,大灯一直开着,别关。”

“车里没有红的……啥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两个身影,眼泪都快下来了,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父母发条遗言。老舅急了:“那你别挂电话,跟我说话,千万别闭眼!我现在往那边赶,大概一个小时到!”我“嗯”了一声,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背影,生怕他们突然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眼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跟着是好几辆车的喇叭声,“嘀——嘀——”的长鸣在夜里格外响亮。我赶紧回头看,是下一船的车队,起码有七八辆车,大灯连成一片光海,正朝着我这边开过来。我心里一喜,赶紧回头看那对男女——光柱里空荡荡的,土埂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他们不见了!”我对着电话喊。老舅松了口气:“肯定是车队的灯光把‘东西’惊走了,快,跟着车队走,别落单!”我来不及多想,赶紧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就往车队里插。车队的司机们显然也知道路不好走,车速不快,我紧紧跟在一辆大货车后面,看着前方密集的灯光,心里的恐惧终于减轻了一些。

跟着车队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市区的路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路边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烧烤的摊主正煽着炭火,油烟裹着肉香飘过来。我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熄火后,手脚还是软的。旁边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看我脸色惨白,递水给我的时候手都抖。我一口气灌了三瓶250毫升的可乐,气泡呛得我眼泪直流,却觉得那股甜意是救命的,喝完才敢大口喘气。

我坐在车里,看着夜市的人群,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开车走。送完合同后,我直接回了家,蒙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老舅赶过来的时候,我刚醒,他看我没出事,才松了口气,骂了我一句“胆小鬼”,却还是给我煮了碗姜汤。

这件事在亲戚圈里悄悄传开了,有长辈说我是遇到了“过江冤魂”,那对男女可能是以前在渡口淹死的,魂儿困在那里;还有人说七圩修路的时候挖过坟,把不干净的东西惊动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更怕了,之后整整三年,我夜里都不敢开车,哪怕是市区的路灯再亮,也得找个人陪我才敢坐进驾驶室。

事情的反转发生在五年后。2010年,我因为一个项目又去了靖江,特意绕到七圩的修路工地,想看看当年的路现在怎么样了。工地的工头老陈是我老舅的朋友,听说我来了,特意过来陪我喝酒。酒过三巡,我忍不住提起了2005年那个凌晨的事,连红褂子、绿褂子的细节都讲了。

老陈听着听着,突然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老周两口子吧!”我愣了一下:“老周两口子?”老陈点点头,给我满上酒:“2005年修路的时候,老周两口子在工地上做饭,老周是厨师,他媳妇帮着洗菜切菜。老周媳妇有风湿,每早天不亮就要去镇上的卫生院拿药,老周不放心,天天陪着她走。他们俩穿的是工地发的安全服,女的那件是红的,男的那件是绿的,怕路上走散,手里拉着的是装饭盒的网兜,远远看着就像手拉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那他们走路……怎么那么快?还有,衣服怎么不动?”老陈笑了:“你傻啊,那年夏天江雾大,凌晨三点多雾最浓,你开着大灯,光在雾里折射,看东西就会变形。老周媳妇脚不好,他们走的是路边的土埂,那土埂平整,比路面好走,速度自然稳。至于衣服不动,你想想,雾那么大,风都被雾挡住了,衣服能吹动才怪!”

我还是不解:“那我停车后,他们也停了,后来车队来了,他们怎么就不见了?”老陈喝了口酒,解释道:“那段路旁边有个临时棚子,是给工人避雨的,矮得很,被路边的白杨树挡着。老周两口子看到后面来了车队,怕被车蹭到,就躲进棚子里了。你跟在车队后面,视线被前面的车挡住,肯定看不到啊。”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在桌子上都没察觉。原来那些让我魂飞魄散的“诡异”,全是环境和视觉造成的错觉——江雾导致的光线折射,让我觉得他们速度不变;土埂的平整和路面的颠簸,造成了相对静止的假象;而所谓的“衣服不动”,不过是浓雾挡住了微风。至于老舅说的红东西套头,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只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就像有的人怕黑会唱歌壮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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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还说,当年老周两口子后来听说了我的事,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他们说那阵子总看到有辆捷达跟在后面,以为是哪个新手不敢开快,想跟着他们走夜路,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等着。后来看到车队来了,就躲进棚子了,没想到把你吓成那样。”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

那天下午,老陈带我去了当年的路段。路已经修好了,平坦的柏油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当年的临时棚子早就拆了,只留下一块平整的空地。老陈指着路边的土埂说:“你看,就是这条埂,当年老周两口子就走这儿。”我蹲下身,摸了摸土埂上的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想象着当年凌晨,一对夫妻手拉手走在埂上,男的牵着装饭盒的网兜,女的慢慢走着,而我在后面开着车,被江雾和灯光骗得魂不守舍,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从那以后,我夜里开车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但还是会格外小心。我知道,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我们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加上视觉错觉和心理暗示造成的。就像老周两口子,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却因为江雾、灯光和我的恐惧,变成了“不回头的冤魂”。而老舅说的红东西套头,不过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迷信说法,真正能“驱邪”的,从来不是什么红颜色,而是冷静的头脑和对科学的认知。

去年夏天,我带着儿子回靖江,特意开车走了一趟七圩的路。儿子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问:“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遇到过鬼啊?爷爷说你当年吓得哭了。”我笑了,把当年的事讲给他听,包括那对红褂子绿褂子的夫妻,还有我喝了三瓶可乐的事。

儿子听完后,皱着眉头想了想:“爸爸,那不是鬼,是你看错了。江雾会让东西变形,就像我们在水里看筷子是弯的一样。”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很欣慰。是啊,现在的孩子从小学习科学知识,不会像我当年那样,遇到点无法解释的事就往鬼神身上想。

快二十年了,那辆二手捷达早就卖了,老周两口子也回了老家养老。但每次经过渡口,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凌晨的江雾,想起那抹红和绿,想起车队灯光亮起时的解脱。那些恐惧的记忆,如今都变成了警示: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所谓的“鬼神”,而是人内心的愚昧和对未知的恐惧。当我们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时,与其相信迷信的说法,不如多等一等,多看一看,就像当年的我,如果能再坚持几分钟,等到车队来,就不会受那么多惊吓。

现在,我偶尔也会跟朋友讲起这件事,他们听完后,有的觉得惊险,有的觉得好笑。我总是笑着说:“别笑我胆小,换作是你,在那样的夜里,看到两个不回头、不晃衣服的人,你也会怕。但现在我明白了,所有的‘诡异’,都能找到科学的解释。就像那对夫妻,他们不是鬼,是生活里最普通的人,是江雾和灯光,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恐怖的外衣。”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凌晨,梦里的我不再害怕,而是下车走过去,跟老周两口子打个招呼,告诉他们:“大叔大妈,谢谢你们当年陪着我走了那么远的夜路。”而他们会转过身来,笑着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就像当年工地上的早餐一样,带着烟火气,驱散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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