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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七年,可只要到深冬起风的夜晚,我闭着眼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趴在爷爷后背的颠簸感,耳边是慌乱的风声,还有那个陌生男人沙哑急促的呼喊,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未减,它不是虚幻的梦境,是我游走在生死边缘,真实触碰过阴阳边界的经历,是刻在骨血里永远忘不掉的真人真事。
那年我九岁,弟弟才六岁,我们住在皖北乡下自建的砖瓦房里,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冬天都靠蜂窝煤炉取暖,没有排烟完备的管道,只是简单在墙上打了个小洞伸出去一截铁皮烟囱,风大的时候,烟气百分百会倒灌回屋里。那段时间家里生意出了纰漏,父母要连夜赶去邻市找亲戚周转资金,来回路程要四个多小时,当时天色已经全黑,夜里零下三度,路面结着薄冰,带着两个孩子赶路又冷又危险,父母再三犹豫,最终决定把我和弟弟单独留在家里睡觉。临走前母亲反复检查了煤炉,添满了最后一块蜂窝煤,特意把卧室窗户拉开一指宽的缝隙,那是她下意识的小心思,可当晚偏偏刮着刺骨的西北风,狂风顺着烟囱反向倒灌,硬生生把那一指缝隙的通风全部堵死,屋内成了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我至今记得父母临走前的模样,父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裤脚沾着傍晚田间的泥点,母亲眼眶泛红,蹲在床边摸了摸我和弟弟冻得冰凉的耳朵,一遍遍叮嘱我们锁好房门,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醒,睡醒一觉他们就回来了。我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点头,脑袋歪在枕头上,看着两人的手电筒光束穿过院子,一点点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院子里的木门咔嗒一声落锁,整栋房子瞬间陷入死寂。
乡下的冬夜安静得可怕,没有车流声响,没有路灯,窗外只有狂风卷着枯草拍打院墙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干枯的手掌一遍遍挠着墙面。卧室里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炉壁烫得发红,室内温度升得很快,被窝暖烘烘的,短短十几分钟,我就浑身燥热,下意识把脑袋彻底缩进棉被里。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一氧化碳中毒最早的前兆,头部昏沉发胀,四肢发软无力,思维变得迟钝缓慢,只是年幼的我根本分辨不出异常,只单纯觉得是被窝太暖导致的困倦。弟弟比我更嗜睡,靠在我的胳膊上,呼吸越来越粗重,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樱桃红色,嘴唇也红得发亮,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好冷,往我怀里缩了缩,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我抱着弟弟,意识开始飞速下沉,眼前的卧室灯光慢慢虚化、褪色,墙面、床铺、煤炉全部扭曲成模糊的黑影,没有任何过渡,下一秒,我整个人就脱离了床铺,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地。
没有光影,没有昼夜,天地之间是灰蒙蒙的一片,天色暗沉浑浊,看不到太阳月亮,也看不到一颗星星,脚下是板结的冻土,上面铺满枯黄倒伏的茅草,茅草尖又硬又锋利,风一吹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空气冷得刺骨,不是冬夜的湿冷,是不带一丝温度、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我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底没有痛感,却能清晰感觉到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窜,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我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心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躺在床上陪着弟弟睡觉。还没等我理清思绪,一双宽厚干枯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环住我的大腿,稳稳将我背了起来,后背贴合上去的一瞬间,我瞬间认出了这个人,是已经过世半年的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是盛夏,突发心梗走得突然,生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后背被扁担压得永久佝偻,右肩膀常年挑重物,比左肩塌陷一块,他身上永远带着三样味道:旱烟的苦涩焦油味、泥土的腥气、常年柴火熏烤的烟火味。此刻趴在他背上,这三种味道一模一样,分毫没有偏差,他身上的棉袄还是下葬时穿的那件深蓝色旧布棉袄,袖口磨破了大洞,里面的白棉絮露出来,边缘发黄发硬,头发花白凌乱,鬓角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茅草。我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僵硬,没有活人的温热,脖颈处的脉搏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跳动。可他跑得极快,脚步慌乱踉跄,佝偻的脊背不停颠簸,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是缓步行走,是拼了命的亡命奔逃。冷风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打在我脸上,刮得脸颊发麻,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有一股庞大、阴冷、吞噬一切的力量在紧紧追赶,那东西没有声音,没有形态,却带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只要被追上,我就会彻底消散,再也不存在于世间。
极度的恐惧裹挟着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第一时间想起身边的弟弟,慌乱到声音发颤,死死攥着爷爷的衣领,带着哭腔大声问:爷爷,我弟弟呢?我弟弟去哪里了?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奔跑的爷爷脚步没有停顿,头也没有回,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干涩沙哑的声音,语气急促慌张,每一个字都透着紧迫感:别慌,你二叔背着呢,快跑,千万别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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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二叔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茫然。从小到大,父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还有一个二叔,家里的相册里没有二叔的照片,长辈闲谈也从未提起过这个人,我长到九岁,百分百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二叔,不知道高矮胖瘦,不知道眉眼长相,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概念。可就在爷爷话音落下的一秒,我不受控制地缓缓扭过头,视线越过茫茫荒草,看清了身后并排奔跑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身形清瘦,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是利落的短发,眉眼轮廓深邃,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直,左侧眉骨下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痣,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早年磕碰留下的。他的脸色和爷爷一样,是毫无血色的灰白,嘴唇泛着青黑,同样浑身冰冷,步伐和爷爷一样慌乱急促,他佝偻着背,紧紧把六岁的弟弟驮在后背,双手死死扣住弟弟的膝盖,生怕孩子滑落。弟弟趴在他背上双眼紧闭,小脸苍白,毫无意识,和躺在床上熟睡的模样一模一样。这个陌生的男人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嘴巴不停开合,用尽全力嘶吼,声音沙哑干裂,像是嗓子被砂石磨过,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快跑,别被追上,你们年纪太小了,不能被追上。
我们三个人,两亡两幼,就在这片无边荒地里一前一后拼命奔跑,周围永远是一模一样的枯草冻土,永远是灰蒙蒙的暗沉天空,跑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疲惫感知,只有刻入本能的逃亡。身后那股阴冷的压迫感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贴着我的脚后跟扫过,汗毛根根直立,心脏紧缩到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我以为马上就要被追上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条河,河水漆黑浑浊,水面一动不动,没有波纹,没有水流声,河面宽阔,两岸全是光秃秃的乱石,河水散发着潮湿腐朽的腥气。没有任何停顿,爷爷背着我直接冲到河边,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发力,毫无预兆地反手将我从背上推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失重感席卷全身,耳边所有风声、嘶吼声全部消失,世界瞬间陷入死寂,我睁着眼睛直直朝着黑色河水坠落,恐惧冲破了所有意识,我想尖叫,想抓住什么东西,可四肢完全不受控制,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彻底断开。
再次恢复感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消毒水味道,浓烈刺鼻,充斥着鼻腔,耳边是心电监护仪滴滴规律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医生压低的交谈声。我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手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手臂,浑身酸痛无力,脑袋像是被重物砸过,胀痛难忍。我躺在医院的急救病床上,喉咙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浑身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冷得不停发抖。
旁边第一时间扑过来的是母亲,她双眼红肿,眼皮哭到发紫,脸颊布满泪痕,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双手冰凉,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父亲站在病床尾,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后怕,眼底还有没擦干的泪水。后来我才断断续续从父母、医生口中拼凑出当晚所有真相。父母回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推开房门的瞬间就闻到屋内沉闷的异味,两个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青紫,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脉搏细弱。医生后来诊断是重度一氧化碳中毒,屋内煤炉倒灌烟气,密闭空间里一氧化碳浓度超标十倍,我和弟弟大脑已经开始缺氧坏死,送到医院时两人血氧饱和度极低,瞳孔开始涣散,已经进入濒死昏迷状态,医生当时直接下了病危通知,说再晚二十分钟送到,两个人就彻底救不回来了,大脑会永久性死亡,就算救活也是植物人。
我和弟弟前后抢救了四个小时,洗胃、高压氧舱、强心补液,全程都在生死线上徘徊,我中途出现过三次呼吸骤停,都是医生紧急抢救拉回来的。也就是说,我做那场荒诞邪门的荒路奔逃梦的时候,正是我大脑缺氧、濒临脑死亡,身体在急救台上生死抢救的时刻,那根本不是普通睡眠梦境,是我魂魄离体,游走阴阳之间亲眼所见的画面。
身体慢慢好转,脱离生命危险之后,病房里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母亲去楼下办理缴费手续。我躺在床上,脑袋依旧昏沉,可梦里那个陌生男人的长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眉骨的痣、下巴的疤痕、灰色中山装、沙哑的嗓音,分毫没有模糊。我看着父亲憔悴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把梦里所有细节全部说了出来,从荒地奔逃、爷爷的话语,到那个陌生男人完整的外貌、神态、说话语气,我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微特征,连眉骨痣的大小、下巴疤痕的走向都准确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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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的那一刻,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格外刺耳。我清晰看见父亲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半分钟,随后缓慢抬起头,我亲眼看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尾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往下掉落,砸在他深色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父亲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内敛坚韧,种地、务工、扛下家里所有难处,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流泪,哪怕爷爷去世下葬,他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掉一滴眼泪。可那一刻,他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着哽咽,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跟我说,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你二叔。
我当场彻底愣住,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父亲缓缓道出了尘封二十年的往事,也是家里所有人刻意隐瞒,从来不让我知晓的秘密。二叔是父亲的亲弟弟,比父亲小五岁,二十岁那年,外出骑摩托车走夜路,雨天路面打滑,和货车相撞,当场离世,离世的时候刚好二十七岁,和我梦里看到的年纪一模一样。二叔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弟弟更是多年后才降生,我们兄弟二人,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见过二叔一面,家里刻意销毁了二叔所有照片、遗物,长辈闭口不提,就是怕勾起家人伤痛,也觉得小孩子不需要知晓这段往事。
父亲接着告诉我,二叔生前常年穿灰色中山装,年轻时砍柴摔伤,下巴留下一道永久性浅疤,天生左侧眉骨下方长了一颗浅褐色小痣,身形清瘦,不爱说话,说话嗓音天生沙哑低沉。所有外貌细节,和我梦里描述的分毫不差,没有一丝偏差。
后来我才知道更深的缘由,爷爷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早逝的小儿子,也就是我二叔,二叔年纪轻轻离世,没有成家,没有子嗣,孤身一人走的。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要照看二叔,也要照看家里两个年幼的孙儿。那天夜里,煤毒索命,我和弟弟魂魄快要被阴邪之气带走,是过世半年的爷爷,和离世二十年、我从未谋面的二叔,两个亡人跨越阴阳,联手从生死边界把我和弟弟硬生生抢了回来。他们拼尽全力背着我们奔逃,躲避索命的阴气,跑到河边将我推入河水,河水在民俗里是阴阳分界,落水是魂魄归位,目的就是强行把我的魂魄推回躯体,唤醒濒死的肉身。而二叔明明和我们毫无交集,从未见过年幼的我们,却凭着血脉本能,冒着阴阳损耗的风险,拼死护住我弟弟,全程只惦记我们年纪太小,不该就此夭折。
这件事过去十七年,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求证所有细节,没有任何巧合。我不可能通过旁人描述得知二叔样貌,全家无一人在我面前描述过二叔长相,无一张遗留照片,所有特征都是凭空在濒死梦境里亲眼看见。后来回老家,奶奶拿出二叔唯一一张边角泛黄、藏在木箱最底层的一寸证件照,我看见照片的瞬间浑身汗毛直立,和我梦里的男人长相完全重合,连眼神神态都一模一样。
世间总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真情,血脉的牵绊从来不会因为生死断裂。爷爷念着孙儿,二叔念着血脉亲情,两个早已离世的亲人,在我们兄弟二人命绝之时,跨越生死,舍身相救。那晚的荒路奔逃,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最真实的血脉庇佑。时至今日,每到祭祖的时候,我都会单独给二叔上一炷香,我从未见过他,可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救过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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