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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四回,黑了三回。第四天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脸上,林渊眯了一下眼睛。不是怕光,是太久没见了。北域的白天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光。南域的天蓝得不真实,太阳亮得晃眼,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习惯。
楚狂歌走在他左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一晃一晃的,龙涎草从袋口露出半个头,紫色的茎,绿色的叶子,金黄色的花。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他走几步就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摸那朵花,摸完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着腥味,在衣服上蹭两下,蹭不掉。腥味跟着他,从山谷跟到平原,从平原跟到山脚。他不蹭了,让腥味跟着。沈惊鸿走在他后面,不看他摸花,看他蹭手。他蹭手的时候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是上次被妖兽抓的,好了,疤还在。她把目光从疤上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路是土路,被车轮压得很实,车辙印很深。前几天下过雨,车辙里积着水,水是黄的,混着泥。楚狂歌踩进水坑里,泥浆溅到裤腿上。他没擦,沈惊鸿也没擦,林渊也没擦。三个人裤腿上全是泥,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走起路来沙沙响。
第五天,土路到头了。前面是青石板路,石板是旧的,被风雨磨得坑坑洼洼,但铺得很整齐。石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的,北域的草是黑的,南域的草是绿的。青苔也是绿的。楚狂歌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沈惊鸿从后面扶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等他站稳了,把手缩回去。
林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第六天,路过一座桥。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楚狂歌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里没有鱼,只有石头。石头是白的,被水冲得很光滑。他看了一会儿,把龙涎草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龙涎草的根须从茎的底部垂下来,一米多长,像一把白色的拂尘。根须末端的小球还粘着石头的碎屑,是北域玄武岩的碎屑,黑色的,在白球上很显眼。他用手指把碎屑抠掉,小球是白的,光滑的,像珍珠。他把龙涎草放回储物袋里,储物袋系回腰间。
沈惊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抠碎屑。他把碎屑抠下来,碎屑掉在地上,落在石桥上,黑色的。风吹过来,碎屑被吹走了。
第七天,三个人走进一片树林。树是松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斑。林渊走在金斑上,脚步很稳。楚狂歌跟在他左边,沈惊鸿跟在他右边。三个人走了很久,走到树林深处,林渊停下来。前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楚狂歌也坐下来,沈惊鸿也坐下来。三个人坐在石头上,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脸上。
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干粮早就吃完了,储物袋里只有龙涎草。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龙涎草的叶子是软的,滑的。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不饿,只是习惯。天黑要吃点什么,不吃睡不着。没有东西吃,就不吃。睡不着就不睡。
沈惊鸿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她看着剑鞘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是黑的,脸是白的。她把剑插回鞘里,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不睡,闭着。
月亮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林渊把四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惊蛰剑在左,太虚剑在右,太乙剑横在膝盖前面,太初剑握在手里。四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太初剑也放在膝盖上,五把剑放不下,掉了一把。他把太乙剑插回腰间,四把剑刚好。
天亮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林渊脸上。他把四把剑挂在腰间,从石头上站起来。楚狂歌也站起来,沈惊鸿也站起来。三个人继续往南走。
第八天,走出树林。前面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草是绿的,北域的草是黑的,南域的草是绿的。绿得发亮。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草的气味。楚狂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他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沈惊鸿看着他把气吸进去又吐出来,吸进去又吐出来。
“你在干什么?”
“吸气。北域的空气太干了,喉咙疼。南域的空气湿,吸进去舒服。”
沈惊鸿也吸了一口气,喉咙是不疼了,肺里也凉丝丝的,但她没有说话。把气吐出来,继续走。
走了半天,天玄宗的山门在望了。两根石柱立在阳光下,灰白色的,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石柱后面是石阶,石阶后面是大殿,大殿后面是山。山是青的,被云雾裹着,只露出一个尖顶。
林渊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山门内侧。云苍真人站在大殿门口,白衣白发白须,手背在身后。他看着林渊,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声音很平。
“回来了。”
云苍真人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大殿,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渊走进院子。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药圃里的小树苗又长高了,四尺五寸,四十五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阳光下很亮。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硬的,叶脉是白色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四把剑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他闭上了眼睛。罗盘上浮出一行字:「归程已毕——【大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月光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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