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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对。”临安说，语速放到很慢，每个音节都给出足够的分隔空间，“我是临安。”手指在胸口轻点了两下，目不转睛的观察着水箱里人鱼的动静，他会理解吗？还是只是单纯的会模仿而已。临安思考着，呼吸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无论是影视作品还是文学作品，涉及到人鱼的时候总有极端，比如靠歌声魅惑人心，以此饱腹的妖怪。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生物就在他眼前，与他了解的任何认知都不符。

水箱里的人鱼完整地接收了这个声学—视觉复合信号。左侧展开的鳍耳收拢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右侧的鳍耳反向动作，从贴合状态展开至半开。这是一个交换行为——将听觉焦点从单侧切换到双侧均衡接收，意味着声源的定位任务已经完成，系统进入信息处理阶段。

然后他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借助水流惯性的滑行，而是一次完整的主动游动。尾鳍从中段开始发力，肌肉束的收缩沿着脊柱方向波浪式传导，靛蓝色的鳞片在这个过程中捕捉了箱顶投射下来的冷白光源，每一片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光学反射面。鳍膜边缘的金色脉络在加速的瞬间亮了一个色阶。

他游到了投喂口正下方。不锈钢挡板还开着。那盘被退回三次的太平洋褶柔鱼就在开口正下方不到四十厘米处，盘底积了一小滩融化的冰水。他没有看食物。他在距离水面大约半米的位置悬浮住，白金色的发丝在上升水流中散成扇形，然后他又重新回来了，面对着临安，就像人与人面对面站立一般，只不过临安得仰头才能对视，而这次的距离也更近。人鱼抬起了右手。

临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手从水中抬起来的过程极其缓慢。首先是指尖，指甲的形状比人类略窄，呈现健康的淡粉色，又略微似乎有点金色，与苍白皮肤之间的过渡干净利落。接着是指节、掌骨、手腕。骨节漂亮，手指修长。如果只看上半身，谁都以为这是个容貌过于昳丽的男性人类。

在临安仰头注视里，他的手臂抬升到胸部高度时停住了。然后做出一个动作。食指点在了自己的胸口。胸骨正中偏左。分毫不差。

不是镜像模仿。如果是对临安动作的直接镜像复制，他应该用左手。他用了右手，意味着他理解了“指向胸口”这个动作的指涉对象是行为者自身，而非观察者坐标系下的空间位置对称。这是一个具备自我认知能力的个体在建立指代关系。临安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放大了。

人鱼手指在胸口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水下传声和空气传导是两个物理过程。声波从水中进入玻璃，再由玻璃振动传递给空气，中间发生了两次介质转换导致的频率衰减。但临安听到了。

“oel。”

两个音节。第一个音节以双唇鼻音起始，开口度很小，元音部分被处理成介于“o”和“?”之间的模糊音色。第二个音节以舌尖抵住上齿龈的边音收尾，发音时长大约是“临安”的三分之二，音高轮廓呈现平缓的降调。

临安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对应的拼写方案。-o-e-l，-o-l，又或者是某种不依赖人类书写系统的音位组合。无论哪种，这都是一个在人类语言体系中都是无法发音的，临安只能模仿出来大概，像音译一般：莫尔。

一个人鱼用自己的声带、自己的口腔结构、自己的神经控制系统，向他传递了关于自身的第一个定义性信息。

临安的手指还搭在自己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跳隔着肋骨和皮肤传到指尖，频率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快。观测室的环境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循环水泵的转子每秒钟转动三十三次，增氧泵的电磁阀每隔十一点四秒开合一次，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在金属百叶窗上制造出约两百赫兹的低频啸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一直存在，但直到此刻他才重新注意到它们。

因为他刚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交给了水箱里的那个生物。不。不是“那个生物”。是莫尔，他有自己的名字。

“莫尔。”

临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声带振动，口腔打开，舌尖在最后一个音节完成边音的收束动作。空气从肺部推出来，经过声门时带上了他本人的音色特征：清亮却因为是混血所以略微发音有些黏，像眷恋的读爱人的名字。

水中的生物，不，此刻开始他是莫尔。莫尔收回了手臂，注视着眼前的人类，似乎没什么反应。

但临安的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临安说出那个名字的同一时刻，莫尔展开的鳍耳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颤动。不是鳍膜整体的摆动，而是膜面上那些细密的血管网络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收缩—扩张循环。这在海洋哺乳动物行为学中对应着某种情绪唤醒状态的生理指标变化。血流量增加，温度微升，出现在声学信号被成功传递并被正确解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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