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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1页）

“好小。”莫尔说，“这个池子。”他躺在浴缸里，尾巴搭在另一头翘着，看起来像一条被塞进小碗里的大鱼，模样实在说不上舒服。

“这是浴缸。不是池子。浴缸，人类泡澡用的。”临安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摊在前面地砖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刚刚扛着一条快两米的人鱼穿过那些门，现在浑身都在喊救命。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白色t恤湿透了一大片，他狠狠地又打了个喷嚏。

莫尔从水面下方探出头来。他的鼻尖露出水面，眼睛以上还浸在水里，金色虹膜隔着水层看着临安。然后他说：“我不喜欢这个水。奇怪的味道。”

临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累得脑子都不转了。他废了这么大劲儿，这条鱼嫌弃水质。自来水当然有氯气，和海水的味道当然不一样。但他现在上哪去给他弄一缸深海原装水？再敢嫌弃就塞回车里推海里去。

“闭嘴，渣鱼。”他说。

莫尔的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嘴角弧度上来了。临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骂的那句话确实毫无威慑力，因为他现在连坐直背的力气都没有。

“安安。”

“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临安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瓷砖上，“我为什么会半夜三点骑着三轮车把你偷运回家。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有正经职业的成年人。我的同事此刻都在睡觉。而我，刚刚用床单裹着一条人鱼，蛇形走位地骑了四十分钟。”

“因为你说了要带我回家。”莫尔说。

临安睁开一只眼睛。“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沙滩上。你抱住我的时候。你说‘我们回家’。”

临安的大脑开始以高倍速检索沙滩上的所有对话。他抱住莫尔的时候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渣鱼”“骗子”“你让我等了三个月”之类的抱怨。但好像，隐约，大概，在把脸埋在莫尔湿漉漉的头发里的时候，他说了那么一句：我们回家。

他只是一时情绪上头随口说的。人类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和“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鱼”之类的鬼话没有本质区别。但莫尔当然不会这么理解。四百三十三岁的深海人鱼，对“家”这个字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理解。莫尔听到的版本是字面意思，现在字面意义上地被临安带回家了。

临安把脸别过去。“那是随便说的。你知道，不是吗？”

莫尔的尾鳍在浴缸那头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这件事，我不知道。”莫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上扬。临安知道这条鱼又在装傻，和当初假装只会说“安安”时一模一样的套路，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体力去拆穿他了。

浴室安静了一小会儿。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每一滴砸在水面上都发出清脆的回响。浴缸里，莫尔的尾鳍在水下缓慢摆动，幅度很小，频率很低，在窄小的浴缸里制造出一道细小的回头流。海盗鸭在临安的口袋里动了一下，嘎了一声。大概是刚才爬楼梯时不小心压到了，现在才重新回弹。

临安睁开眼，把鸭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浴缸边缘。明黄色的橡胶身体上沾了点沙粒，海盗眼罩歪得更厉害了，塑料小刀在浴室暖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弧光。莫尔微微仰头，用鼻尖把鸭子顶了一下，鸭子往前漂了一点，被他用手指捉住，重新扶正。

“你很喜欢它。”临安说。

“因为是你给我的。”莫尔说。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临安找不到任何可以吐槽的角度。他只能闭上嘴，继续靠在瓷砖墙上，看着这条把浴缸塞得满满当当的人鱼在玩一只泡澡鸭子。四百多岁的深海顶级掠食者，曾经在水箱里露出齿列警告入侵者的眼神冷得像北太平洋深层水，现在蜷在他家浴缸里，尾巴翘在边缘，鼻尖轻触鸭子，明黄的橡胶把他整张脸衬得过于幼稚。那画面相当冲击。而且这条鱼明显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在浴室里慢慢蓄满水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临安靠着墙，莫尔在水里玩鸭子，偶尔甩一甩尾鳍溅几滴水到地砖上。过度安静的夜让两个多月来堆积的疲惫变得很重，但谁都没有先动。

最后还是临安先开了口。“你吃过东西没有？”

“来的路上吃了鱼。”

“生的。”

“对。”

“那还行。明天我去菜市场给你买竹荚鱼，这边的菜市场早上七点开门，比研究所的冷冻库新鲜。我现在没有投喂口了，你得自己在浴缸里吃。别那样看我，我又没说不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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