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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枚玉佩,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城东安平巷的王家老铺。她记住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 初雪 入了冬,长安城便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银杏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细刀子。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走路,卖胡饼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还没飘远就被风吹散了。天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一层叠一层,像是憋着一场雪。 季祈安坐在偏院的石桌前,把手缩进袖子里。宋今禾留下的那几锭金元宝,她早已用油纸包好压在了箱底。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母亲的药钱还能撑一阵,她自己省着点花,日子总能过下去。那枚玉佩她收进了枕下的小布包里,和那枚褪了色的香囊、那支白玉簪挨在一起。她把布包系好,塞回枕下,像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了进去。 周妈从灶房端着一碗姜汤出来,放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说:“二姑娘,你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那晚回来发了高热,烧了两日才好些,今日就别去司天台了,再歇一日吧。” 季祈安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好几日没露面了,再不露面,师姐该找过来了。”她把姜汤喝完,碗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周妈,我走了。” 周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劝。 有了那些金元宝,找活计的事便暂时搁下了。季祈安不是没想过还回去,可她不知道宋今禾去了哪里——城东安平巷的王家老铺,她去看过一次,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个老掌柜,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进去了该说什么。把元宝还回去?人家不会收。问问宋今禾去哪了?人家不会说。她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转身走了。 司天台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白芷师姐蹲在药炉前扇火,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脸色这么差。”白芷说,语气不重,但季祈安听得出底下的关切,“那晚淋雨了吧?我就知道。” “好多了。”季祈安在厢房门口蹲下来,帮她把滤好的药渣倒进簸箕里。 白芷没有再多问,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她。季祈安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白芷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扔过来,她接住了,塞进嘴里。 “多谢师姐。” 白芷摆了摆手,端着空碗走了。 季祈安走进厢房,把这几日落下的星图整理完,又将水车改进的记录誊抄了一份归档。事情不多,做完了还不到中午。她坐在案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把窗棂吹得吱呀作响。 她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 偏院里太安静了。周妈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还好,周妈一歇下来,整个院子就静得像没有人住。宋今禾在的那些日子,屋里好歹有个人,虽然不说话,但季祈安知道她在那里。现在连那个人也没有了。 她锁了厢房的门,走出司天台,沿着街慢慢地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市。街上人不多,天冷,摊贩们收了半边的摊子,缩在炉子旁边烤火。季祈安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家酒馆门口。 这家酒馆叫“醉仙居”,在东市不算最热闹的地段,但菜做得不错,之前温时晏和林听晚带她来过几次。她记得那晚她们坐在二楼的雅间,窗外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时晏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林听晚偶尔插一句嘴,她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喝了一碗热汤。她也喝过酒,和温时晏她们一起,只是喝得少,一杯两杯,点到为止。她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喝酒,也不知道醉了是什么感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醉仙居”三个字的匾额,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上了一级台阶。 “季姑娘。”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季祈安转过头,一个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斗篷,领口镶着银灰色的狐毛,乌发挽起,簪着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和之前在偏院里那个苍白虚弱的宋今禾判若两人。 季祈安看着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女子微微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说话,找个地方坐坐吧。” 说完,她转身朝街边走去。一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季祈安一眼。 季祈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马车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那女子在她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季祈安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马车走了不一会儿,停了。 季祈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东安平巷,王家老铺的对面。那女子先下了车,季祈安跟在她后面。两人走进铺子对面的饭馆,上了二楼的雅间。雅间不大,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对面的沈家老铺。那女子在窗边坐下,示意季祈安也坐。 店小二进来,那女子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壶温好的酒端了上来,几样精致的菜肴摆了一桌。那女子替季祈安斟了一杯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子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季姑娘,无意冒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本名慕容璟和,是南疆国的长公主。之前在将军府,多有叨扰。” 季祈安愣住了。 南疆国的长公主。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几日温时晏在马车里说的、白芷师姐在司天台提的,那个入宫觐见皇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南疆使者,就是南疆国的长公主。可那个人不是应该在驿馆里、在宫里、在沈惜枝的接待名单上吗?怎么会站在这里?怎么会在她的偏院里躺了那么多天? 她忽然想起宋今禾的那些伤,想起那些暗卫,想起她醒来时警惕的眼神。她以为她只是被仇人追杀,或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所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才不敢暴露身份。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长公主。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日在将军府,多谢你救了我。”她说,“我的人查到你的身份后,便让人留意你的行踪。今日在醉仙居门口看见你,便跟了过来。” 季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季祈安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驿馆里的那个使者又是谁?” 慕容璟和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对面沈家老铺的匾额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个弟弟,容不下我。”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活着,就是对他皇位的威胁。所以这次出使,他在路上安排了死士。我的护卫拼死护着我逃了出来,我躲进了长安城,倒在了将军府后门的巷子里。” 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 “然后你捡到了我。”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夜里宋今禾浑身是血地蜷在墙角,想起她昏迷中握着她的手说“不要离开我”,想起她醒来后打了她一巴掌,想起她后来靠在床头、安静地翻着书的样子。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上背着这样的故事。 “驿馆里的那个,是我弟弟派来的冒牌货。”慕容璟和说,“他让人假扮我,混进长安,想趁我没有暴露身份之前,以我的名义完成出使,然后回到南疆,再找个理由把我除掉。这样,他就名正言顺了。” 季祈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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