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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白合镜的碗倾斜的角度也微不可察的变化着,今日让出一粒米,明日让出一粒米。 谁会因为少吃一粒米就死去呢? 她想。 这条路太长了。 有些念头忍不住会冒出来:这条路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为什么日复一日还没有见到尽头呢?这条路如果是错的,走下去会到达哪里? 有时候从梦中苏醒,她又忍不住去想,镜子那头的人真的存在于世上吗? 世上真的存在一个人,在一千里外等着她吗? 没人会给她答案的,哪怕是镜子里的人。 于是她不再继续把心思放在如何多走一里路上了。 她每天和镜子里的人说话,哪怕对方并不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难道也叫做白合镜吗? 镜子忽闪片刻,上浮三字,泽分泉。 泽分泉。 白合镜反复的念这三个字,反复反复的念着,像是从什么远不可及的仙境里得来一丝力量。 作者有话说: 想来点认真的,写起来就超级慢。改了个书名,其实还在纠结,到底叫死木折春呢,还是叫杀我之我呢? 假见真碎苦择泉分风吹沙没血浸魂飞 一连七日,她兴奋不已的多走出几步来。 不知是哪一日,她奋力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飘渺的背影,虽然远的渺小,她却浑身战栗,那个名字在她嘴边即将脱出,她顾不得去算多少时日,顾不得诉说多少辛苦,终于到了,她想,终于到了。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一千里,五百日,终于,终于! 远处的人立着不动了,背对着她,只剩下最后几步路了。 她脚下像是生了云朵,飘飘忽忽的,托着她往前去,托着她到了这人身后。 “泽分泉!” 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很用力的喊。 人回过头来,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含着笑看着她,“你来了。”她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白合镜感到眼泪烫到脸颊,她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感到很难过。 她想告诉泽分泉这一路来的辛苦,想和她说这一路见到的人的可怜,想问她为什么会在乱云关这么远且危险的地方。 然而她说不出来。 白合镜使劲捶着心口,企图让声音破出来,“我——” 啪嗒,碎了,什么碎了? 数万的难民围在下头,一双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哭泣声,祈求声,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听不清楚,只听到天底下最大的怨和痛。 她站在最高处,手里是一碗粥,一碗而已。 大锅里沸腾着,万民祈求着,所有人都盯着她那一碗粥,尽管把每一粒米都碎掉也不够任何一个人尝到一丝米味儿,但人们依然期待着,仰望着。 碗边倾斜,一粒一粒的掉进锅里,于是有人捧着碗离开大颂功德。有人捧着碗等待,生与死同时在身上交错出现着。 于是这碗粥就这样倾倒至最后一粒米,最后一片菜叶都消失在那口锅里。 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再次出现。 白合镜只是立在那里,手腕倾斜,碗里的粥消失又出现,底下的大锅空了又满,下头的人走了又来。 每一碗粥消失,四下的树木光景变换二里,日月交替一次,白合镜身上的的皮肉也跟着收缩变化一次。 她定在那里,地久天长,天长地久。 一年或者两年的时光有那么的漫长吗? 她想着,看着手腕的骨头一日日的凸出来,手肘的肉一圈圈细下去,薄薄的一层皮紧紧的吸附在干枯的骨头上,她伸手去摸,恍惚像是摸到了一棵树的皮。 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要去见一个人呀。 她说。 “我见你,我要见你。” 锅里的沸水停止沸腾,清亮的水面映着一个人,是谁? “是你。” 有人在她的心口说话,白合镜去摸,摸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就这样在她的手心里发出炽热无比的温度,像是愤怒的燃烧了一场。 “白合镜,你也许见不到我了。” “什么?”什么见不到了? “不。不可能。” 白合镜猛地清醒,她要去见的人还有多远? “五百日,我已经等了你五百日了,但你还没到,我等不到你了。”镜子说。 什么?什么时候度过的五百日?为什么她毫不知情呢? “不,不会的,一日两里地,我还,我还走了很多步,五百日到了,不可能见不到你的。” 是不是镜子在骗她? “你在骗我?你不想见我对吗?还是……还是你根本就不存在?” 她摔碎那粥碗,砸破那大锅,乌泱泱的人群顷刻间散去了…… “你是真的存在吗?”她不得不这样想了,如果一切都不存在呢? 镜中人不存在,一路的颠沛不存在,一个人的抉择、愤怒、煎熬、痛苦统统不存在,那她坚持的是什么? 她真的曾离开过那一扇家门吗? 她真的曾打破过铁链,推翻过大门,跨越过门槛吗? 她真的走出来过吗? 如果镜子是假的,那她靠自己的双脚艰难的走出过多少步?那些微不足道的前进真的能让她离开自己被困的地方吗? 她茫然无措,镜子沉默无声。 风吹起来,大约是深秋又到了,吹的她在墙角瑟缩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前飘动不止,她伸手抓住了,仔细地,麻木的观察,忽然觉得眼熟—— “你真敢走!” 撕拉中断掉的衣摆和那一声怒吼在耳边炸开! 衣摆! 她猛然爬了起来! 衣摆! 她真真切切的断掉的衣摆! 沙子迷住眼睛,她往风沙里看,远处有个什么隐约可见。 “乱,” “云,” “关!” 她跑着,走着,爬着,向着那里去了。 只剩那么最后一点了。 她大喘着气,看着自己柴一样的手指一点点碰到了篆刻着那三个字的石碑。 风沙卷着来了,就要淹没她了。 “你来了。” 声音那样的微弱,但有人说。 白合镜看着凭空出现的虚影一点点的靠近她,伸出手来抚摸她。 “好可怜,”那手摸着她的脸,轻盈的像一阵风。“但我很高兴你来了。” 五百零一日,她们终于相见了。 濒死之人,和一抹残魂。 “要是你早一日来,也许我还能碰到你,用我那副不争气的皮囊,但现在,尽管你曾叫我很满意,但是我还是不得不遗憾的告知你,我所能宽限你的这一日,也只够你来见到我的这些残破的魂体而已。” “你死了?” 白合镜不甘心的问,“可我没放弃,我一直在赶来,一天两里地,我,我一日也没有耽搁!” “我知道。是我骗了你。” 这条路不是一千里,是一千零一里。 剩下的那一里路,一共一千步,只要白合镜每日多走两步,五百日,便足够她到了。 然而她一路被牵绊脚步的时刻太多,最初走出的那些步,并不足一千。 “多谢你来见我。”她很高兴,消散之前,能见到白合镜。 她低头凑近白合镜:“见到我,你高兴么?” 地上的人痛苦不堪:“为什么,为什么最开始不告诉我呢?” 她自己很快明白,因为如果很想见到对方,如果自始至终那样坚定的话,每天多出的两步,其实是轻易的事情,泽分泉认为她可以轻易做到的,每日靠近她两步就好。 要是她多走几步呢?要是她每日都多走几步呢?五百日也不用! 偏她,偏她犹豫,怀疑,甚至退却! 是她生生耗到这人成了一抹残魂!她怎么有脸面,怎么还有心力承受这人在她面前消散呢? 等这抹魂魄也散尽了,她该如何痛苦的在这风沙弥漫的乱云关凄然等死呢? 不如陪她去吧。 “就要你,再送我最后一里地吧。” 她无声的说。 那残魂眼看着自己消散在即,却不见伤怀,甚至有些愉悦的兴奋。 她笑吟吟的低头凑过去吻趴着的人,“这次也要你体会叫人割舍的痛好了。” 她不经心的说,笑容却很快消失了。 森森寒意弥漫。 地上的人唇缝微分,血液滴答的掉进沙子里。 风来了。 勒灭二字哗啦破了,水幕里泼出来一个湿淋淋的人来。 南澜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松软的草地,看见自己熟悉的手腕,她摩挲片刻,才算回神。 起身四顾,并不见西棘的身影。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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