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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玉翠站在窗外听了半堂课,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个姓靳的,”晚饭后她单独把秦熹叫到自己屋里,“有学问,孩子们喜欢她。” 秦熹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谨慎地回答:“夕照在北平念过大学,学问是好的。她在学堂教书,爹娘都同意了。” “我知道。”马玉翠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今天我在学堂外面看着她上课,想起我自己了。我当年要是个男人,也能自己读书考功名当官。可惜不是。女人的本事再大,也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她比我运气好,读了大学。可读了又怎样?还不是嫁人做妾。” 秦熹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从马玉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对命运本身的无奈。在婚姻里起伏挣扎,目前看过的还算体面,只是……冷暖自知罢了。 “她在学堂教书也好,画画也好,”马玉翠抬起头,直视秦熹的眼睛,“你护着她,我看得出来。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对她太好了。” “啊?” “因为她跟你不一样,她是个有心思的人,你直来直去,她弯弯绕绕。你对她好,她未必承你的情。哪天她翅膀硬了,你管不了她。” 秦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意外的话:“她在马家一天,就得归我管一天;我管着人家,总要护着些。” 马玉翠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最后笑了一下,多了几分释然。 “行,你比我硬气。”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明天就走了。秦熹,马家有你撑着,我在外面也能安心些。” 第二天一早,马玉翠和董兆康启程回怀州。马老太太又哭了一场,抱着女儿不肯撒手。马玉翠一脸无奈,怀州紧挨着丰城,开着小汽车,最多最多两个时辰就到了,随时都能回来的距离。 马老爷子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女儿上车的最后一刻,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马车消失在巷口,马家大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马成彪第一个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就出了门,说是去会朋友。 秦熹知道他去的是赌场,但她管不了,也不想管。马老爷子对自己的小儿子始终隔着一层,从马成彪被送回乡下老家的那一刻起,这道隔阂就种下了,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堵墙。 秦熹没有闲工夫管马成彪。她有更要紧的事——马成鹏又来信了。 这封信是从日本寄来的,信封里有两张信纸,一张是写给马老爷子的,一张是写给靳夕照的。 马老爷子把自己那封信递给秦熹看。马成鹏在信里说自己进上了东京一所大学的商科,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需要八百块大洋,加上之前欠同学的钱和置办冬衣书籍的费用,总共需要一千二百块。 他在信里把前景描绘得十分美好,商科毕业回来就能进洋行做事,到时候马家的生意可以做到海外去,一本万利。 马老爷子看完信,眉头拧成了疙瘩。马成鹏写信就是要钱,在北平读大学三年花的都没这个一个月要的多。 马家虽然殷实,但也不是金山银山。 “熹儿,你看这事……”马老爷子把信递给秦熹,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思。这是三年来的头一遭,从前马老爷子从不跟儿媳妇商量家事,但这三年来秦熹管账管铺子的本事让他不得不服。 秦熹看完信,斟酌着回答:“爹,成鹏留学是好事,将来光宗耀祖也是真的。不过家里这几间铺子一年的进项加起来也就三千块左右,去掉买货的钱、家里的吃穿用度、伙计的工钱、各路应酬的开销,剩不下多少。一千二百块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之后家里就紧了。万一今年收成不好或者铺子出了什么岔子,周转就困难了。” 她说得婉转,但意思很清楚:不是不给,但得掂量着给。 马老爷子抽着旱烟想了半天,最后说:“那就先寄六百块,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就说今年租子没收上来,等秋天再补寄。” 秦熹点头应了。 随后她把马成鹏给靳夕照的信送了过去,但放下心一句话没说,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她就是不想跟靳夕照说马成鹏的事儿。 靳夕照收到的信,内容却大不一样。 马成鹏写给她的信甜言蜜语依旧,但在字里行间夹着一些试探。他说自己在日本认识了一位历史系的教授,这位教授对清宫珍宝特别感兴趣,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些“家传的老物件”。 他又说日本有很多古董商在收购清宫旧藏,价格高得离谱,如果夕照家里还有什么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妨告诉他,他可以帮忙找买家。 靳夕照看完信,手指冰凉。 而马成鹏,她名义上的丈夫,正在帮他们套她的话。 靳夕照把信烧了,看着火苗把纸页舔成灰烬,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当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天津的柳姨,信里把马成鹏的试探一五一十地写了,末了加了一句:“马家难以久留,马成鹏已不能倚仗,秦氏尚可但我不能拖累她。请柳姨设法接应,我当尽快脱身赴津。” 信写好了,她却迟迟没有封口。 雪团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窗外的睡莲正在夜色里缓缓合上花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几缸睡莲看了又看。 当初选择马家,是因为马成鹏听话。 现在想走,却是因为秦熹太好,她怕皮绍德联手日本教授、马成鹏一起逼她。 她感到一种荒诞的苦涩。 她在靳家长大,刚懂事的年纪,柳姨就教她不要把心交出去。心交出去收不回来就会被人捏在手里,像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 她对马成鹏可以演戏,对皮绍德可以伪装,对任何人都可以戴上面具应对。 但秦熹是个例外。 秦熹不戴面具。她凶就是凶,好就是好,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算计人心。她帮自己挡下皮绍德的时候,甚至没有问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假孕赖在马家。 这种天真的善良,在靳夕照看来是一种奢侈,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奢侈。 她想走,又舍不得走。 靳夕照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蜡封了,压在枕头底下。 再等等吧。 第二天下午,靳夕照街上买针线,回来却见石艺莉上门拜访秦熹,正在花厅聊事情,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借着由头去后面听一听。 石艺莉的大嗓门。 “秦熹,上批纸的款子我让会计月底前给你结了。”石艺莉坐在账房的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不过我跟你说个正事!我们报社的印厂想扩一条生产线,专门印教科书。我寻思着你那铺子做纸张批发,要是能把这单子接下来,一年至少多赚百块大洋。” 秦熹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价目表,正在用铅笔在上头画圈:“教科书用的纸跟报纸不一样,要厚,要白,还不能透墨。我这边的货源主要是奉天的纸厂,质量倒是可以,但价格得重新谈。” “价格好商量,关键是要稳。”石艺莉往前探了探身子,“秦熹,不是我吹,咱们晚报现在是丰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你要是能把纸张供应这块拿下来,往后还可以往周边的县城铺货。你这自己的陪嫁的铺子,生意可不比马家的当铺差。” 秦熹笑了一声,用笔杆子敲了敲桌面:“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让我投钱扩铺子,还不用花报社的钱。” “互惠互利嘛!”石艺莉哈哈大笑。 靳夕照站在门外听着,没有进去。 她看见秦熹跟石艺莉说话的样子,放松、自然、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快乐。两个人都是实干派,都聪明,都利落,说起生意来一拍即合,默契得像多年的老搭档。 石艺莉的短发被窗外的风吹得有点乱,秦熹顺手把自己桌上的发油瓶子推过去。这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得不能再随意,但靳夕照看见了,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奇异的滋味。 她退后两步,悄悄走了。 很久之后,她明白那种奇异的滋味叫做自卑,叫配不上。 回到东跨院,靳夕照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雪团跑过来拱她的手,她低头摸了摸狗头,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人家石记者有本事,跟姐姐才是好搭档。” 雪团歪着头看她,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别看我。”靳夕照把脸埋进雪团的长毛里,“我就是吃多了,撑的。” 而此刻石艺莉正站起来告辞。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八卦兮兮的笑:“对了秦熹,你那篇专栏的作者,那个叫‘月楼居士’的,到底是男是女?” 秦熹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石艺莉推了推眼镜,“文笔这么好,对人心的洞察又这么深,而且尊重女性,要是个男的,我说不定就要动心了。要是个女的……那可就是知音难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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