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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在椅子上坐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和善得让你不好意思冷脸,优雅得让你怀疑自己对他所有的猜忌都是小人之心。但柳姨在烟花巷里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披着羊皮的狼,见过太多在笑声里捅刀子的“好人”。 山本的笑容越是无懈可击,她心里的警铃就越响。 “教授客气了,”柳姨端起茶杯,笑盈盈地回敬,“我那个女儿命苦,早就没了爹,能嫁进马家是她的福分。至于我和她,也许久没见了,她的事我实在知道得不多。今天教授请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山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笑容愈发和煦。他在柳姨面前摊开了一本图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精巧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仔细到拆分开,一个鎏金锁盒,一对小巧的双鱼形制锁心,双鱼身如太极,首尾相衔,造型古朴,旁边用日文密密地标注着尺寸和工艺分析。 他的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不急。”他说,“今天我们只喝茶,不谈别的,来日方长。”他举起茶杯向柳姨示意,窗外的暮色落进茶汤里。 千里之外,丰城的另一间茶馆里,秦乐也在喝茶,她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愁眉不展的姑娘。 姑娘姓董,是许家茶庄隔壁杂货铺佟老板的女儿,平时跟秦乐有些来往。佟姑娘的哥哥三个月前被人骗进了大熊瞎子山的赌局,欠了一屁股债,被土匪扣在山上了。佟姑娘找秦乐是想请她帮忙走走秦三爷的门路,看能不能把人赎出来。 秦乐听完,沉吟了片刻,答应帮她跟秦三爷说说,然后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 佟姑娘走后,秦乐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嚼,心里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是秦乐的直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秦三爷最大的软肋就是秦猛,他心尖上的独子,秦家唯一一个被秦三爷寄予厚望的读书苗子。 他今年十八岁,聪明,单纯,被他爹保护得太好了,像一棵长在玻璃罩子里的小树苗,没经过风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脏。 要拿捏秦三爷,最好的突破口就是这个宝贝儿子。 而对一个十八岁的单纯少年来说,最有效的圈套永远只有一个。 女人。 秦乐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秦三爷,她知道秦三爷不会信她的话,反而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 她直接找到了秦熹和秦猛。秦熹听了以后沉默了三秒,说“我知道了”,很快她就安排秦家的护院每天接送秦猛上下学。 秦猛的反应比秦乐预想的要警惕,这个少年虽然单纯,但并不愚蠢。他听了姐姐的提醒,认真地点头说“我会小心”,还反过来安慰秦乐别太担心。 秦乐看着他那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聪明和警惕是两回事——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会被骗,警惕的人能在被骗之前看穿圈套。 秦猛是前者,不是后者。 马家大院的账房里,秦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份铺契和一张地契。她正在清点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嫁妆铺子、嫁妆田、自己多年攒的私房钱,全部算了清楚,锁进最底层的暗格里。暗格里除了这些账册,还有马玉翠留给银手镯,以及那只小荷包,荷包里放着靳夕照塞进她掌心的那只银耳坠。 这些东西就是她秦熹的家底。 靳夕照从学堂下课回来,看见秦熹还在账房里伏案写东西,便倚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夕阳从秦熹背后照过来,把她伏案的侧影镀成了一幅剪影,桌上摊开的账本像战场的沙盘,她手里的笔就是指挥刀,每一笔勾画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排兵布阵。 “姐姐。”靳夕照轻轻叫了一声。 秦熹抬起头,脸上的凌厉还没完全收起来,看见是她就软了三分。靳夕照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要做什么?” “未雨绸缪。”秦熹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些钱是我的家底,够我们在天津安置下来,再盘一间小铺子,开铺子的进项,我们过日子够了。” 靳夕照注意到秦熹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和“我”。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秦熹刚写好的数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嘴角浮起笑,那是被妥善安放的感动,也有一丝秦熹没有察觉的苦涩和自卑,她想说“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但这话说出来秦熹一定会生气。 秦熹的逻辑简单而霸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靳夕照弯下腰,把下巴搁在秦熹的肩膀上,脸颊蹭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别丢下我。” 秦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马家货栈的伙计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手里举着一封电报。电报是从东京发来的,马成鹏的笔迹变成了印刷体的铅字,但字里行间的得意和傲慢丝毫未减。电文简短而刺目: “已与山本教授女儿纯子订婚,不日携妻归国大办,盼家中准备妥当。” “该来的总会来。”秦熹说。 同一时刻,日本横滨港。马成鹏站在码头上,身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精致的白粉,唇角永远挂着一抹端庄而疏离的微笑。 马成鹏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用蹩脚的日语结结巴巴地介绍着即将启程的轮船。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东北的风光、马家的殷实、自己在丰城的地位,以及将来在政府里谋一个官职的雄心。 他说得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眼神里闪烁着即将衣锦还乡的兴奋和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渴望。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港口另一侧正在集结的日军灰白色的军舰在夕阳下排成一列,烟囱里冒着黑烟,甲板上满载着用油布遮盖的重型装备。海风把日军军旗吹得猎猎作响,士兵们在码头上列队,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天地间充斥着战争将至的金属腥味。 而马成鹏心里只有他刚刚抱上的大腿,山本教授已经答应他,回国后会推荐他给自己的老朋友们。他觉得自己终于要出人头地了,终于要让那骄傲强势的妻子,哦,很快就是前妻,看看他马成鹏的本事了。 他在甲板上对着日本海挥了挥手,对身后端坐的车中人说了句“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他真正的家,那个远在丰城的马家大院,正在被他亲手推开。 他的原配妻子正在清点资产准备离开他,他的妾室正在谋划着带他的妻子远走高飞,他的父亲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他的母亲还蒙在鼓里。 这一切他浑然不知。 丰城的另一边,秦猛周末出去买书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卖花的姑娘。姑娘穿着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梳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很是害羞。她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摘的野花,用红绳扎成小束,一束卖一个铜板。 秦猛路过的时候,姑娘不小心把篮子打翻了,野花撒了一地。秦猛弯腰帮她捡,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朵花上碰到了一起。秦猛连忙缩回手,姑娘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红了,红得比篮子里的花还艳。 “谢谢少爷。”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秦猛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没有注意到,姑娘低头捡花的时候,眼角余光往巷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大熊瞎子山的李大熊,从来不是一个宽心的人。他死了本家弟弟,丢了到嘴的肥肉,在秦三爷面前低了头。这些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对付秦三爷这种老江湖,硬碰硬是下策;从他的心尖上挖一块肉,才是釜底抽薪。 而秦猛,这个被秦三爷捧在手心里、被保护得太好的单纯少年,就是那块最好挖的肉。 一场美人计,正在野花香里,悄然张开它的网。 时代的洪流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冲向每个人的命运,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们刚握紧的手,即将迎来最猛烈的暴风雨。 树欲静 从怀州回来的路上,秦熹看着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盘算着三件事。 第一件是银行。 怀州那家美国银行比她想得还要靠谱,经理是个波士顿人,在中国待了十五年,一口流利的山东话,办事利索。她开了几个账户,存了款子,又开了个保险箱,把私房地契和金条锁了进去。 签完字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作为秦熹而不是马家少奶奶的踏实。 第二件是马玉翠。 她去了董府,备了厚礼,董绍康接待得客气,说玉翠去北平探望朋友了。可秦熹注意到董绍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手里的茶盏盖子碰了杯沿,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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