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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凶,可是攥着沈时愿手腕的那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酸涩眨掉。 回到病房,苏晚把沈时愿推进卫生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病号服塞到她手里:“洗澡,换衣服。” 沈时愿抱着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她怯怯地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晚没应声,转身去拧保温袋的盖子。盖子拧开,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带着山药和排骨炖煮后特有的醇厚香气。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有些咸,山药炖得太烂,排骨的骨头碎了两块在里面,她得小心翼翼地挑出来。 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汤。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热的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微凉的病房里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苏晚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下着雨的下午,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碎掉的骨头渣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心事。 这碗汤,沈时愿大概熬了很久。苏晚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沈时愿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手忙脚乱地削山药皮,被黏液弄得手腕发痒也不敢停;排骨焯水的时候被滚水溅到了手背,也只是缩一下手,吹一吹,然后继续。 而江临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呢?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江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翻看着并购方案,连她出车祸的消息都不曾在他的日程表上占据一秒钟的位置。 苏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沈时愿探出半个脑袋,穿着那套大了两号的病号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苏晚,”她的声音还是小心翼翼的,“你……不赶我走吗?” 苏晚靠在床头,把目光从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收回来,落在沈时愿的脸上。沈时愿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又安静。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得快要溢出来。 “下雨天,”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偏过头不看她,声音闷闷的,“路上滑,等雨小了再走。” 沈时愿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一盏温黄的灯光忽然点亮了。她快步走到苏晚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像是怕挤到苏晚似的。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手从沈时愿靠近的那一侧抽开。 窗外雨声潺潺,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把湿冷的空气一点点烘暖。沈时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刚才淋雨还有些泛红。 苏晚侧过头,从睫毛缝隙里看着她。沈时愿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不算很高,下巴尖尖的,算不上惊艳的长相,但有一种干净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苏晚想起前世沈时愿站在她墓碑前的样子,想起她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想起她说“后来你就不怎么笑了”。 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沈时愿。”她喊了一声。 “嗯?”沈时愿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期待。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那碗汤很好喝”。可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肯露出一条缝。 “你头发没吹干,”她拧着眉头说,“滴我枕头上了。” 沈时愿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发尾,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我去拿毛巾——” 她刚要站起来,苏晚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沈时愿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的风筝。 “柜子里有吹风机,”苏晚松开手,把脸转向另一边,只留给沈时愿一个后脑勺,“自己去拿。别指望我帮你吹。”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冬天冻住的河面。可是沈时愿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耳根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时愿没有去拿吹风机。她重新坐下来,就坐在苏晚床边,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窗外雨水沿着玻璃窗的缝隙慢慢渗进来,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滩,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亮晶晶的,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苏晚闭上眼睛。她其实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前世她追着江临跑了那么多年,从二十一岁追到二十六岁,从一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追成一个圈子里的笑话,她以为那就是爱。她以为爱就是要攥在手里的东西,是联姻、是名分、是江太太的头衔。她从来没有想过,爱也可以是一碗咸得发齁的汤,可以是在雨里等了三天的身影,可以是墓碑前一束被雨打湿的栀子花。 而那个她追了一辈子的男人,甚至没有在她的死亡确认书上多停留一秒钟。 苏晚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手指。 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一世,她不会再浪费任何一丝力气在江临身上。他要权、要势、要整个江氏集团,那就让他去要。但她绝不允许他再动沈时愿一根头发。前世江临一次次拿沈时愿当棋子、当筹码、当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沈时愿忍了,因为她没有靠山。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沈时愿的靠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想成为别人的依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需要被捧着、被惯着、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可是当她听到沈时愿在雨里说“保安不让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穿的愤怒。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重生的时候脑子撞坏了,也许是那场车祸把她的心撞偏了位置,偏到了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方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沈时愿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她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苏晚的被子边缘。 苏晚睁开眼睛,垂眸看着那截指尖,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沈时愿在公司年会上弹钢琴,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弹的是一首很温柔很温柔的曲子。那时候苏晚在台下冷眼看着,心里想的是“又在装清高”。可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那个弹琴的侧影安静又好看,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苏晚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拨了一下沈时愿的手指。 就一下。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沈时愿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苏晚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黑暗中她的脸烫得厉害。 完了。苏晚想。她大概是彻底完了。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窗外的香樟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远方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成朦胧的光斑,像谁在夜幕上戳出的一个个小洞,漏出背后暖黄色的天光。 苏晚在被子里听着沈时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车祸的余悸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前世的刀口还时不时在梦里隐隐作痛,但是此刻,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暖气片的嘎吱声里,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宁。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 她没有去推开那扇窗,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团橘黄色的光,就觉得很好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也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隔很久才滴落一滴,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时愿已经不在了,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时愿娟秀的字迹—— “苏晚,我先回去了。明天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粥?小馄饨?豆浆油条?我手机一直开着,你要是头疼或者不舒服,随时叫我。” 字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画的人不太擅长,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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