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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有什么要告诉你的,”苏晚转过头看着方向盘,用手指弹了弹方向盘上的车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少在那儿疑神疑鬼。到了,下车吧,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加班?” 沈时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苏晚不太敢直视的了然。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带我去见你爸。你跟你爸说话的样子很帅。” 苏晚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这句话,沈时愿已经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一层,两层,三层,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关门时那声熟悉的轻响。苏晚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靠在座椅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是除夕夜沈时愿亲过的那一侧,而是另一侧。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如果沈时愿下次亲的是这边,她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回到家,苏晚上了楼,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了那个丝绒小盒子。不是装项链的那个,是她后来偷偷去买的一个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条和沈时愿脖子上那条同款的玫瑰金链子,只不过吊坠不是栀子花,而是一片小小的、完整的栀子花叶子,翡翠薄片打磨而成,和沈时愿大衣胸针上的叶片是同样的材质。她当时在珠宝店里对着两条项链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花送给沈时愿,给自己留了叶子。 她把叶形吊坠托在掌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翠绿色的光泽。花和叶本来是同一个枝头的,被拆散在两个盒子里,分给了两个人。这像不像一个隐喻?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牙被云遮住了,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时愿今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开眼。初春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被她封在心底的名字,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冰封,往水面上浮。而那个名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苏晚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接到赵婉芝的死讯的。 那天她刚开完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一边翻着项目报表一边划开屏幕,以为是沈时愿发来的晚饭消息。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行简短到残忍的文字,来自沈时愿——“我妈走了。今天下午。医院。”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甚至没有称呼。沈时愿发消息从来不会这样,她每次都会在句末加一个小小的波浪号或者一个暖色的表情,哪怕是加班到深夜的我到家了后面也会跟一个小月亮。但这行字干干净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勉强拼凑出来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苏晚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是鱼贯而出的同事们,有人在讨论晚上的聚餐,有人在抱怨客户难缠,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被后面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对方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匆匆走了。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给沈时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拨了第二遍,响了七声之后自动挂断了。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大理石墙面透过衬衫传来冰凉的触感,那种凉意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和某种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连在了一起。 前世的赵婉芝是在春天走的。具体哪一天她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根本没在意,那是她和江临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江临开始公然带不同的女伴出席各种场合,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哭、打电话、歇斯底里、再哭。赵婉芝的死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想江临为什么不回她消息。 她甚至没有去葬礼。 她不知道沈时愿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沈时愿是不是一个人在殡仪馆里站了很久,不知道沈时愿有没有在角落里偷偷哭过,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走到沈时愿身边,哪怕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说一声节哀。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前世的沈时愿在她眼里是透明的,看得到,但从来不会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苏晚放下手机,大步走向电梯。她的助理抱着文件追上来问:“苏总,下午的报销单需要您签字”,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着高跟鞋在楼梯间里一路往下跑,鞋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了地下车库。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上的皮革被她攥得发黏。她深吸一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前挡风玻璃外面是三月末的杭州,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瓣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春天已经来了。但此刻她觉得这个春天是假的,那些玉兰是假的,那些透过车窗照进来的金色夕阳也是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和沈时愿不接电话的忙音。 赵婉芝还是走了。她安排了专家,安排了检查,安排了所有她能安排的东西,但时间到了,该走的人还是走了。前世她在赵婉芝的死亡里当了冷漠的旁观者,这一世她想当改变结局的人,可命运用一个不软不硬的巴掌告诉她,有些事你可以改变,比如自己;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比如命。 她把车停在沈时愿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条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路灯照在上面,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弱的翠色。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另一半没有遮住的玻璃里直直地倾泻出来,亮得有些不正常,沈时愿平时只会开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暗暗的,说这样比较省电。可今晚所有的灯都亮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对抗某种正在逼近的黑暗。 苏晚下了车,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她推开单元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声,声控灯亮起。楼道里很安静,她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鞋跟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回响。五楼的声控灯亮着,沈时愿家门口的灯也亮着,门关得很紧,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晚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是她一贯的节奏。 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极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不是正常呼吸的节奏,是那种哭过之后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沈时愿。”苏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她的掌心已经贴在了门上,像是想把体温透过那层冰凉的木板传过去,“是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沈时愿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小半脸,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显然是哭了一整个下午。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眼泪黏在了脸颊上,身上还穿着早上去上班时的衬衫,领口处有一小片被眼泪打湿的深色痕迹。她透过门缝认出了苏晚,然后低下头,手指摸索着解开门链,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浑身都使不上劲。 门开了。沈时愿站在门口,抬起眼睛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怎么来了”,也许是“我没事”,也许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巢穴深处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张开双臂,把沈时愿整个人紧紧抱住了。 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拥抱沈时愿。不是沈时愿生日那天被动的回抱,不是沈时愿亲她脸颊时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的愣在原地,而是她主动的、用力的、把沈时愿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的拥抱。她的右手按在沈时愿的后背上,能隔着衬衫面料感觉到沈时愿凸起的肩胛骨,比过年时更突出了,瘦了很多。她的左手揽着沈时愿的后脑,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上。 沈时愿在她怀里僵了一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在苏晚的怀抱里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里拼命挣扎。她的双手慢慢地、犹豫地抬起来,抓住了苏晚后背的衣料,越抓越紧,紧到指节咯咯作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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