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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在延英殿外候着,远远看见温落晚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五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温相这个时辰,这身打扮,一个人进宫来,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小事。 “温相。”章平迎上去,躬了躬身,“陛下早朝刚散,正在殿里批折子。您这是……” “烦请章公公通禀一声。”温落晚声音不高,面上带着寻常的温和笑意,“温落晚求见陛下。” 章平看了她一眼,温相平日入宫虽仪仗不大但好歹会穿朝服带随从,今日一身素衣一个人站在宫道上,反倒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温相稍候。”章平转身进了殿。 风清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章平立在三步外,低声道:“陛下,温相求见。” 风清渊翻了一页折子:“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没穿朝服。”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一瞬,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边,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几息。 “让她进来。” 温落晚进殿的时候,风清渊已经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殿门在她身后合上,章平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温落晚没有跪。 她站在大殿中央,拱了拱手,声音平稳:“陛下。” 风清渊转过身来,他看了温落晚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温相今日穿得素净。”他先开了口,语气像闲话家常,“府上有事?” “府上无事。”温落晚答,“臣今日是以家姐的身份来见陛下,不必穿朝服。” 风清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家姐?”风清渊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朕倒是许久没听温相这么自称了。” “陛下若是想听,臣可以日日这么叫。”温落晚也笑,“只要陛下把那丫头放出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风清渊靠在椅背里,拇指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温相来替靖安侯求情?” “不是求情。”温落晚摇头,“臣来跟陛下讲道理。” “讲道理。”风清渊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靖安侯私自离京,未奉旨意与南诏王会面,假称朝廷密使,这桩桩件件,温相打算怎么讲?” “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温落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前三尺处,不卑不亢,“温书禾离京的时候,隆安司知不知道?” 风清渊的手指停了。 “她知道隆安司放在她府上的眼线是谁,三七和地榆,是陛下两年前赏她的侍卫。她离京的时候把这两人一块儿带走了。”温落晚的语速不快不慢,“隆安司的人跟着她一路到了汝南郡,又跟到了汶阳部,她被人掳进蛮寨的事隆安司七天之内就报回了京城。臣当时就在想,既然隆安司什么都知道,为什么陛下没有下旨把她召回来?” 风清渊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堆奏折上,表情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温落晚继续说:“她假称密使进了南诏,南诏王斡突派人核实她的身份,前后用了四天。四天之内,隆安司在南诏的探子不可能得不到消息。可陛下也没有拦。”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等她真把这事办成了再治她的罪,还是想看她办不成,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再论温家的不是?”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可风清渊周身的气压却冷了几分。 “温相是在指责朕?” “臣不敢。”温落晚摇头,“臣只是在想,南诏通商这件事,成了,是陛下治她一个‘假传圣意’的罪;败了,是温家纵容晚辈擅闯敌国。横竖都是温家输。陛下这步棋走了多久了?从赏她那两个侍卫开始算,还是从当年殿试点了她探花那会儿就算上了?” 风清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温落晚听见了那个声音,跟许多年前教他批折子时,这个少年坐在她旁边无意识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恍惚,一晃二十多年了。 “温相想得太多了。”风清渊开口,声音平直,“朕没有算计什么,朕只是按律办事。私自离京、假称密使、擅自与敌国君主交涉。这三条,哪一条不够治她的罪?” “按律办事。”温落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陛下可知道,温书禾在汶阳部治了多少人?” 风清渊没有接话。 “汶阳部那场疫病,死了四十七个。温书禾到了之后,救回来一百二十三个。一百二十三条命,汶阳部夷帅当着她的面说——‘温神医是汶阳部世世代代的恩人’。”温落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压得实,“一百二十三比一,陛下就算要砍她的头,也先问问那百二十三条命答不答应。”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更何况,靖安侯当年在益州治瘟疫,救的不止这个数。” 殿内安静了下来,风清渊靠在椅背里,目光垂着,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折子上。 折子上是隆安司呈上来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是温书禾在南诏的所作所为。 他看了很久。 “朕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风清渊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两分,“但功是功过是过,她假称密使,就是假称密使。朕若是就这么放了她,往后朝中人人效仿,个个敢假传圣意,朕的旨意还值几文钱?” “陛下说得在理。”温落晚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双手递上前去,“所以臣给陛下带了样东西来。” 章平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接过折子转呈到风清渊案前,风清渊打开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温书禾亲笔写的供状,上面把她在南诏的每一句说辞、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冒充密使、怎么跟斡突周旋、左闻冉怎么替她收场,一字不漏。 “陛下拿这个去问话,她认。该罚多少,温家认。”温落晚说,“但“叛国’二字,请陛下收回。” 风清渊把供状合上搁在案角,拇指压着封面,良久未语。 温落晚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姿态始终如一的平稳,像是等一个从小带大的孩子想清楚道理。 终于,风清渊抬起眼。 “温相今日以家姐身份来见朕。”他说,“那朕也以弟弟的身份问一句——姐姐觉得,朕该怎么处置她?” 温落晚看着案后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记得他十三岁坐在案前学批折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仰头问她:“师傅,这道折子该怎么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然平稳。 “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可以,臣不拦。但臣只有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一碗温了许久的水: “温书禾是伴鹤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爹为了臣而死,伴鹤为了生下她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臣这辈子替朝廷、替陛下办过很多事,没求过什么。唯这一件,臣求陛下,留她一条命。” 风清渊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风清渊松开扶手,声音哑了半分,“朕会斟酌。” 温落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风清渊的声音。 “姐。” 温落晚脚步停了。 风清渊没再说话。 温落晚轻轻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小姐!小姐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阮映舒听到声音也没抬头,专注的低头绣东西。 “是温小姐,她下狱了!”春桃拿着纸笺跑过来,“是大少爷加急送来的信。” 阮映舒分了神,指尖传来刺痛才发觉,“拿来给我。” 她展开纸笺,看了两眼便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心死死皱在一起。 “小姐,你的手!”春桃发现阮映舒手上的血迹已经透过白纸,“我去拿帕子给小姐。” 阮映舒没理她。 “叛国……”她默默的呢喃着这两个字,“这太大了,要诛九族的。” 女人默默把手中纸笺揉成一团,对着屋内的姑娘喊道:“春桃,别找了,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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